电影《三毛流浪记》不是1948年开拍的

核心摘要：针对坊间流传的关于电影《三毛流浪记》的错误说法：“1948年初改编成电影剧本”“1948 年秋秘密开拍”“1948年10 月 17 日先行拍摄内景”“上海解放前夕摄制进入尾声”等，本文依托原始合同、当时报刊、私人书信、拍片通知单、当事人档案自传、制作方昆仑影业内部刊物等多重一手互证史料，开展史料考证，纠正不实观点，厘清影片真实拍摄时间线。

漫画《三毛流浪记》，1947年上半年完成大纲和草图，1947年6月15日至1948年12月30日于上海《大公报》连载。电影《三毛流浪记》，1949年1月成立摄制组，此时剧本尚未完成，2月选定王龙基当主演，3月租赁中电二厂摄影棚，4月1日开拍，5月中旬上海解放前夕还在坚持拍摄，影片过半镜头是在上海解放后拍摄的，9月初杀青，10月公映。

电影与漫画并非同步推进，两者存在明确的时间差：漫画连载完结后，电影公司才成立摄制组，三个月之后，电影才正式开机。漫画原作创作独立于电影项目，电影属于基于漫画改编的演绎作品。

坊间有一种说法：“这部电影的拍摄时间见报是在1949年4月2日。从导演和一些当事人的记忆得知，当时为了防止国民党政府的阻碍，真正开机的时间应该是1948年秋天。先拍摄内景，然后在拍外景时才正式向外公布。” 并提出开机日期“1948年10月17日”，以及“1947年上海昆仑影业筹拍《三毛流浪记》”“摄制进入尾声时正是上海解放前夕”等错误言论。

张乐平家人委托上海三毛形象发展有限公司，经过长时间收集考证，还原了历史事实。

1、同期报刊证据：1947年考虑将漫画《三毛流浪记》搬上银幕的是中电二厂，没有找到昆仑影业也考虑拍摄的消息。

1947年12月31日《铁报》报道：“徐苏灵认为三毛读者甚多，假使搬上银幕，其盛况将盖罩《铁扇公主》，以迎合儿童之程度来讲，足与《白雪公主》媲美。导演以吴永刚方沛霖最为适当，惟《三毛流浪记》之主角颇为难寻，目前以秦小龙呼声最高，惟小龙不像漫画上的三毛，戴学庐又病其太做作，一时有才难之叹。”（史料1）

1948年2月27日《铁报》发表《“中电”到处找寻“三毛”！》文章：“‘三毛’流浪已具十年历史，公认有全国第一儿童教育的漫画题材。‘中电’久有搬上银幕之意，徐苏灵数度与作者张乐平函电往还，彼此同意，张乐平养疴嘉兴，上星期来沪，即与‘中电’诸友开始寻觅‘三毛’。”（史料2）

1948年3月12日《铁报》报道：“张乐平笔底下的‘三毛’，上银幕之说传之已久，‘中电’二厂方面也有意思拍《三毛流浪记》，徐苏灵曾找寻过‘三毛’，但‘中电’与张乐平之间的条件没有谈妥……同时，其他影片公司也在转‘三毛’的念头，究竟售予那一家公司，目前尚未决定。”（史料3）

2、版权续约铁证：1948年10月21日，制片人韦布与张乐平签订续约，写明因筹备不足，开拍期限延至1949年1月26日，并且提到双方是在1948年3月12日签约的。根据续约内容，证明了1948年10月21日前，影片尚不具备开拍条件；证明了阳翰笙不可能在1948年初完成电影剧本初稿。

1948年10月21日，制片人韦布与原作者张乐平就电影拍摄签署《续约》，全文如下：“甲乙双方曾于本年三月十二日凭中签订合约，内载明甲方以《三毛流浪记》摄制权售与乙方，并规定同年十一月十一日以前乙方应即开始拍摄，逾期甲方得收回该项权利等各条款。兹以乙方筹备不及，经央原中在甲方同情谅解之下，除维持该原约其他各点外，关于有效期一项甲方愿意延展两个半月（计自民国卅七年十一月十二日起至卅八年一月廿六日止）（按：1948年11月12日至1949年1月26日）给予乙方筹备上之便利，乙方自应在延展期内开始拍摄，不再逾期，特立此续约各执乙份存照。”（史料4）

3、同期报刊证据：1948年10月，昆仑公司签下合同接管电影摄制工作，导演为陈鲤庭，主角演员犹未决定。“开拍当在《丽人行》之后。”（按：电影《丽人行》拍摄时间为1948年11月至1949年3月）

1948年10月31日《铁报》发表文章《童角上门应征多，三毛还是进昆仑》：“张乐平的《三毛流浪记》搬上银幕谈了很久，主其事者是上官云珠的哥哥韦平（按：应为韦布，下同），最初‘昆仑’谈判合作，条件未能融洽。韦平遂向外发展，拟租借‘实电’或‘电工’自组三毛公司拍摄，事正进行，‘昆仑’又想谈判，结果已经合同签下列为‘昆仑’出品，任宗德是出品人，韦平负责制片，导演陈鲤庭，已签下合同，注明拍摄日期是六个月，开拍当在《丽人行》之后。《三毛流浪记》的主角三毛到底由谁演，这问题至今犹未决定，目前童角赵钱孙已大，戴学庐太呆，短中取长有秦小龙，王龙基二人。秦小龙不庸介绍，王龙基则在《关不住春光》及《母亲》中任要角，以前曾公开征求，常有小孩到昆仑公司登门自荐，其中曾来一胖小孩，当众表演各式鬼脸及腹部气功，亦甚精彩，亦列为三个候选人之一。此孩之气功可将肚子收成一小圈，有王邦夫作风，‘昆仑’中人以为此孩是跑码技术团中人物，跟出去一看，黑牌车子接送，俨然小开阶级人物也。”（史料5）

4、同期报刊证据：1948年12月，韦布与昆仑合作，导演为严恭、赵明，陈鲤庭改任顾问，仅勘察外景，主演海选无果。

1948年12月11日《电影周报》报道：“名画家张乐平的漫画‘三毛’，从战前到现在，历史悠久，极博好评。《三毛流浪记》，近在大公报连续发表，小读者们鉴于‘三毛’无衣无食，踊跃输将的甚多甚多，甚至有做了小鞋子小衣请转给‘三毛’的，解衣推食的赤子之心，实在使人感动。‘三毛’的搬上银幕，是早有此意了，最后摄制权终于为韦布所购得；现在，则已决定与‘昆仑’合作，由《万家灯火》的剧作者阳翰笙编剧，而由严恭和赵明合导，陈鲤庭为顾问。《三毛》因为素材过多，所以决定分上下二集摄制，据闻外景地点也已经勘察过了，现在所未解决者就只三毛由谁来演的问题，逐鹿演三毛的演员是甚多甚多，但最后决定则尚未解决云。”（史料6）

5、同期报刊证据：1949年初，“片子到今天还未开拍”，张乐平已准备到期收回摄制权，“另交别家公司摄制”。

1949年1月8日《每周电影》发表标题为“‘三毛’不上银幕的原因”，副标题为“版权合同一月后即告期满原作人张乐平已决定收回”的文章：“张乐平的‘三毛’拍摄电影，传说甚久，然而至今未成事实，致一般要看‘三毛’电影观众，大为关怀。现经记者多方走探，得悉‘三毛’所以未上银幕的原因如下：张乐平的‘三毛’是由韦布购得的，韦布在抗战时期为新中国剧团负责人之一，现任虹光戏院经理。‘三毛’版权自归他后，即以独立制片人资格与‘昆仑’公司谈妥拍摄‘三毛’，他与‘昆仑’权利各半，并由他担任制片主任。至‘三毛’剧本，则由阳翰笙编写，赵明、严恭分任导演，请陈鲤庭担任导演顾问。一切问题都已谈好，只等开拍，可是‘昆仑’场子却一直没空，于是开拍计划也终于延搁了下来，‘三毛’版权曾一度到期，后经韦布再三和张乐平商洽，才又连续一期，可是片子到今天还未开拍，而版权第二期的时间却又只有一个多月了，最近据张乐平对人表示：‘三毛’版权自卖给韦布后，拖延至今未开拍，他原意如早开拍，‘三毛’当已完成，可能接拍续集‘三毛’，而现在就是‘三毛’开拍，也不知道能不能够拍完，‘三毛’续集更是不必谈了。所以此次‘三毛’版权如再告期满，决不再续订了，决定收回，另交别家公司摄制，俾早日能使‘三毛’上银幕。照这样看，‘昆仑’可能拍不成‘三毛’了。”（史料7）

史料4至史料7，这些连续的媒体报道显示，直到1949年初，电影仍处于演员未定、筹备未完成的阶段，不具备开拍条件。

6、信件证据：1949年2月8日，张乐平在信中提到“三毛电影已将开拍”。证明彼时电影尚未开拍，依旧处于筹备收尾阶段。

1949年2月8日，张乐平写信给冯亦代：“三毛电影已将开拍，闻之甚为兴奋，此事之得能玉成实赖鼎力不少，时以为感。”（史料8）

7、同期报刊证据： 1949年2月，确定王龙基饰演三毛。3月，昆仑自家摄影棚被其他影片占用，拟租借别家场子摄制，媒体预估3月15日开拍。

1949年2月20日上海《新民报晚刊》报道：“新年之后（按：旧时习惯把‘春节’称为‘新年’， 1949年正月初一是1月29日），更由导演摄取了最后选出的几个孩子的各种镜头，比较的结果，经该片制片人任宗德、韦布，顾问陈鲤庭，执行导演赵明、严恭一致同意，根据了‘头大，体瘦，及身段，生活体验，开麦拉经验，摄制期间技术上的方便……’等条件决定了由我们的小朋友王龙基担任‘三毛’。”（史料9）

1949年3月1日《电影话剧》（第25期）发表文章《三毛有着落，选定王隆基》：“昆仑公司制片之《三毛流浪记》业已准备逾年，剧本乃出自阳翰笙手笔，提收原作者之精髓，并加以刻画讽刺，对现时各阶层之形形色色通过‘三毛’而反应出来，该片本拟徐家汇‘昆仑’ 厂摄制，但‘昆仑’尚有两组戏须拍摄：一为已在拍摄之‘希望在人间’，另一则为‘集体创作’。因此赵明严恭径向任宗德厂长，提出建议，租别家场子摄制，今已由该片顾问陈鲤庭与各方洽商中，闻已大体无问题，据悉：可能在三月十五日正式开拍，‘三毛’主角已定为王隆基。”（史料10）

1949年3月19日《铁报》发表文章《记两儿童片之主角》：“最近在上海开拍的两部儿童影片《表》和《三毛流浪记》的主角都已经决定了。《表》由赵钱孙主演，《三毛》则由王龙基演……王龙基演三毛，外型似不近漫画中之主角，较似者为徐韬之子，但演技不知如何，乃定王龙基担任也。”（史料11）

1949年10月5日《电影话剧》（第30期）发表文章《具有三毛个性的王龙基》，回忆道：“张乐平笔底下的‘三毛’，真是红遍了全国，妇孺皆知。去年七月间，‘昆仑’公司就与张乐平谈妥了搬上银幕的计划，接着就展开筹备工作。为了找寻‘三毛’这一个角色的饰演者，‘昆仑’公司同人曾费去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觅得这位理想‘三毛’王龙基。最初向‘昆仑’报名应征‘三毛’的儿童计有数百人，第一步，从数百人选出一百二十人，第二步又从一百二十人中挑选剩四十人，最后以侧面试验方式，及试验镜头，并研究每个儿童的个性等等多方面选择下，才决定了‘三毛’的饰演者王龙基。”（史料12）

8、同期多家竞品报刊统一印证：一致记载影片1949年4月1日开拍，多方同期记录无分歧。

1949年3月29日《铁报》报道：“‘昆仑’之《三毛流浪记》已定四月一日在‘中电’二厂开拍，除了主角三毛由王龙基担任，其余儿童演员则向育才学校转请……不料育才学生年龄较大，不合《三毛》片中所需。临时着急，又拉人向漕河泾艺术馆要求合作。”（史料13）

1949年4月2日上海《新民报晚刊》报道：“昆仑的《三毛流浪记》昨日起正式开拍。主演三毛的王龙基，是经过昆仑的编导者审慎观察后才决定这一个具有演技天才的孩子担任的。”（史料14）

1949年4月3日《大公报》用了大半个版面报道（并附有图片）：“三毛跳上银幕了，这部电影中的三毛由一位童星王龙基担任，（现在还不到十岁），由昆仑公司摄制。导演赵明、严恭、摄影朱今明、化装辛汉文。他们一行在四月一日上午到外滩开拍第一个镜头。三毛身上披了麻袋，裸了双脚，在摄影机前表演。行人发现了活三毛，围了一群，使得拍戏发生了困难。”“饰三毛的王龙基，在拍完了一个镜头之后，跳到摄影机的后面，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王龙基为了饰三毛，不前不（按：原文如此）将他满头乌发剃成光头，头顶上加了三根假毛。”（史料15）

1949年4月4日《东南日报》发表文章《儿童节前访三毛》：“这个戏是严恭导演，赵明副导演，辛汉文化装，预计四个月后可以和观众见面。全片外景非常多，占全景三分之二，漕河泾儿童托养所，各马路上，都有戏拍，明天还要在环龙路霞飞路拍外景。第一个镜是四月一日开拍的，那是动人而凄楚的‘三毛流浪在街头’。”（史料16）

1949年4月9日《青青电影》发表文章《“三毛”的小史》：“根据张乐平漫画的《三毛流浪记》，昆仑将它搬上银幕，剧本经过编导委员会数次讨论和修改，完成一部新风格的作品，刻由赵明严恭联合导演，已于四月一日在市区已正式开拍外景。”（史料17）

1949年4月17日《新闻杂志》发表文章《银幕上的“三毛”》：“‘三毛’在四月一日起开始拍戏了，第一个镜头，就是‘三毛流浪在街头’的外景，导演亲自在华龙路、吕班路一带勘察外景地点，‘三毛’也跟着他们跑，随时随地都在排戏。儿童节（按：当时儿童节是4月4日）那天早晨，‘三毛’又在街头拍流浪镜头了，许多真正的‘三毛’都围着瞧热闹。”（史料18）

1949年5月1日《世界月刊》文章《四月艺文坛》报道：“喧嚷了已久的《三毛流浪记》，于一日已成为事实。电影中的‘三毛’是由一位还不到十岁的童星王龙基担任，由昆仑公司摄制。导演为赵明、严恭，摄影朱今明，化装辛汉文。第一个镜头拍在外滩。三毛身上披的是麻袋，裸了双脚。此一活三毛的出现，曾使行人围了一大群，使拍戏都发生了困难。王龙基为了饰‘三毛’，他的满头乌发已被剃成光头，并且头顶上加了三根假毛。”（史料19）

9、当事人档案、自传、回忆文章佐证：阳翰笙不可能在1948年初就将漫画改编成电影剧本。摄制组1949年1月成立，电影1949年开拍。

制片人韦布回忆：“首先通过冯亦代的热情帮助，向张乐平取得了拍摄电影的版权。原想请陈鲤庭担任导演，因他另有工作，承他介绍先请阳翰笙编剧，又推荐赵明、严恭来担任导演，并就一些制片关键性的问题向我作了指点。”“正值《三毛流浪记》租了中电二厂的摄影棚投入紧张拍摄的时刻，我英勇的人民解放军已日益逼近上海，上海外围的炮火声清晰可闻。这对我们来说，真是莫大的鼓舞。”（1982年9月《大众电影》文章《<三毛流浪记>上银幕的前前后后》）（按：“炮声清晰可闻”的情况发生在1949年5月）

导演赵明1984年回忆电影《三毛流浪记》“摄制时间是1949年上海解放前后”（1984年第12期《电影艺术》）。赵明1954年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时的《自传》（按：这份自传具有极高的可信度，因为它是在特定历史时期需要绝对真实性的申请入党个人档案材料）写道：“一九四九年一月至十月，为昆仑导演了一部《三毛流浪记》（阳翰笙编剧，和严恭联合导演）。”（2023年6月上海大学出版社《赵明电影创作文稿影印汇编》）（史料20）

导演严恭回忆：韦布“由冯亦代介绍，毅然买下该画册的版权，并力邀他家乡江阴高小的同班学长、著名艺术家陈鲤庭先生来执导。但陈鲤庭正执导田汉老的《丽人行》，分身无术。鲤庭先生‘仙人指路’，点出影片成功与否，剧本是关键。这部名著，应该请阳翰笙先生以如椽大笔再创造。至于导演，他郑重推荐了我和赵明。”（2007年7月中国电影出版社《像诗一样真实——严恭自传》122页）（史料21）

影片《丽人行》拍摄时间为1948年11月至1949年3月，严恭关于陈鲤庭推荐阳翰笙的回忆，与本文史料5、史料6互相印证，都能否定“1948年初阳翰笙剧本初稿完成”的说法。

导演严恭还回忆：“影片从1949年春节后开拍。”（127页）又说：“《三毛流浪记》于1949年2月下旬正式开拍。”（130页）

根据1949年2月16日《电影话剧》“银色小新闻”报道：“《三毛流浪记》在‘昆仑’摄影棚内秘密试镜头，闻正式开拍日期，大概在四月初。”（史料22）

《续约》（史料4）证明，韦布取得电影摄制权是1948年3月12日。韦布与严恭都回忆韦布是取得摄制权后才请阳翰笙执笔的，这佐证了阳翰笙不可能在1948年初就完成电影剧本初稿。（按：据其他史料记载，1948年初阳翰笙与沈浮在合作创作电影《万家灯火》剧本。）

阳翰笙为了参加筹备文代会、新政协，离开上海转道香港，抵达北京是1949年3月底。北京和平解放是1949年1月31日，阳翰笙不会在北京解放前就动身赴京，更不可能在1948年初就前往北京。他在动身前夕才将未完成的剧本初稿交给陈白尘修改完善，客观上说明剧本初稿不会在1948年初完成。

剪辑师傅正义说：“1949年初，上海解放前夕，在昆仑公司的《三毛流浪记》摄制组成立会议上，孟君谋宣布演职员名单时，明确指出我担任该片‘剪辑’，表明我正式走上了独立剪辑的岗位。”（2007年3月中国电影出版社《剪辑人生——傅正义自传》）（史料23）

1949 年 1 月正式成立《三毛流浪记》摄制组，才敲定完整演职员编制，剪辑、摄影、场务岗位全部 1949 年初才任命到位，1948 年不存在完整摄制团队，不可能开展拍摄工作。剪辑是影片开拍必备核心岗位，剪辑岗位随摄制组同步成立，无剪辑即无拍摄计划。傅正义1949年初才入职，说明1948年不存在影片拍摄行为。

10、一些当事人无此回忆可供佐证：“导演和一些当事人” 文字资料均无 “1948 年秘密拍摄、10 月 17 日开机”相关表述。

人的记忆难免出现偏差。部分当事人起初认为影片1948年开拍，后来修正说法，确认该片实际拍摄于1949年。但是，张乐平家人和朋友们查遍了制片人韦布、编剧阳翰笙、导演赵明、严恭、剪辑师傅正义生前发表的回忆录或回忆文章，始终没有找到1948年“为了防止国民党的阻碍秘密拍摄”的说法，没有找到“1948年10月17日”这个所谓开拍日期。而且还查阅了1948年许多资料，找不到任何当时的报纸、档案等直接证据支持“开拍”。

11、“拍戏通知单”证据：上海临近解放，摄制组仍留在上海坚持拍摄。

“第二制片厂拍戏通知单”：“日期：五月十五日（星期日）上午九点拍。剧名：三毛流浪记。工作地点、集合地点：本厂。此致辛汉文君三八年（按：1949年）五月十四日发。”（按：5月27日上海解放）（史料24）

12、同期报刊证据：1949年3月11日，摄制组租借到中电二厂摄影棚。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前， 5月中旬摄制组还在坚持拍摄。

1949年5月14日《铁报》发表文章《“三毛”又流浪，回到“昆仑”续拍》：“自从上月时局紧张时，工作暂时停顿之昆仑公司最近又渐恢复旧观。久无招贴之通告牌上自贴出十日在‘中电’二厂拍《三毛流浪记》之通告后已渐呈活跃，连日厂中又修建布景，木工丁东之声，又告重新开工矣。‘昆仑’本厂之开工，原不会如此之早，因为《三毛流浪记》租‘中电’二厂拍戏，为期只有二月，自十号拍过已告期满，正好厂中又无戏在拍，于是《三毛》再‘流浪’回徐家汇厂中来拍，一方面棚中搭起新布景，一方面厂地中所搭之《麻雀与乌鸦》之外景已在改装在《三毛》中派用场。”（史料25）

1949年5月17日《铁报》报道：“昆仑公司的《三毛流浪记》昨日正式在昆仑厂开拍厂地外景，演员除了王龙基演三毛外，其余另有上海社的临时演员十六人，近月来这该算是上海社的一笔大生意了。除了厂地外景之外，‘昆仑’的三号棚又搭了码头布景一堂，以便续拍。昆仑厂中同仁最近又兼任厂中望夜之职，因此日夜工作均紧张。”（史料26）

1949年5月19日《活报》报道：“《三毛流浪记》是‘昆仑’正在开拍中仅有的一部戏，工作的进程也很顺利……《三毛流浪记》本来前些天是借‘中电’二厂工作，昨天起重返徐家汇‘昆仑’厂里继续工作，昨天拍的正是三毛的外景戏，看他们那样紧张的工作，《三毛流浪记》是可能在下月完成的。”（史料27）

1949年5月19日，离开上海解放仅仅8天时间，媒体还在报道影片正在拍摄中。

13、影片成片场景物证：1949年6月中旬，影片恢复拍摄。影片过半镜头是在上海解放后拍摄的，有同期报刊证明，不存在“摄制进入尾声时正是上海解放前夕”的情况。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根据电影片长分段时间来具体分析说明，影片主要拍摄于解放后。

《三毛流浪记》片长70分38秒，去除片头，正片内容共67分43秒。以下提到的4个场景：“推车上桥”6分33秒，“想进学校”2分5秒，“卖身进富婆家”23分04秒（包括“自卖自身”2分23秒，“富婆家里”20分12秒，“走出富婆家”29秒），“解放后游行”2分21秒。这4个重要场景就占了34分03秒，已经略超过影片故事情景总片长的一半，都是在解放后拍摄的。而且影片其他镜头也并不一定全是在解放前拍摄的。

“推车上桥”。1949年6月20日《青青电影》报道：“在前一个月，昆仑为了地处徐家汇，接近战区，曾向伪中电租借过场地拍摄一个时期，现今战事平静了，上星期起已开始在昆仑自己的厂中工作了。在徐家汇昆仑厂第三号摄影棚中，搭起了一堂苏州河边码头上的景色，十几个临时演员中，站着小明星王龙基，又在继续摄制工作了。” 这篇新闻表明，该场景拍摄于解放后。（史料28）

“想进学校”，群众演员身着夏装，背景树木茂盛，绿草如茵，说明是在盛夏拍摄的。解放前夕4、5月份的上海，天气还没有这么热。

“卖身进富婆家”，拍摄时间有上海解放后媒体的报道作为佐证。

1949年8月1日《亦报》报道：“昆仑《三毛流浪记》已拍至尾声。现正搭最后一堂布景‘豪门’。该场戏拍完后，《三毛流浪记》内景部分即告完竣矣。”（史料29）

1949年9月10日《青青电影》报道：“昆仑公司的新片‘三毛’在加紧拍摄中……上星期六开拍这个舞会的场面，邀请了全上海影坛红女星参加客串演出……中电二厂目前还是在军管时期中，所以门前还站着看守的解放军，进出摄影场大门的，不论是大明星必需凭出入证，才能进场……这一幕富丽堂皇的舞会布景中，演出的演员们都穿着新奇的服装……盛大的晚宴将举行了，门外来了一大群流浪的孩子们，他们都饥饿着没有吃，三毛就偷偷地到厨房里把大鸡大鸭全都偷给同伴去吃……”（史料30）

1949年9月11日《影剧新地》报道：“《三毛流浪记》最后一堂大景是豪门大宴会，布景富丽堂皇，场面豪华伟大，其中男女贵宾均由第一流的男女名演员担任，这是空前盛举，开中国电影史之新页，也只有在解放后的今天才能见到，这个开端说明了电影演员除旧迎新的工作精神。”（史料31）

史料21《像诗一样真实——严恭自传》126页刊登有一张拍摄于1949年夏天《三毛流浪记》外景地的照片，从人物的衣着可以看出是在盛夏，说明即使是盛夏时节，摄制组仍在坚持拍摄。（史料32）

“解放后大游行”，当然是解放后拍摄的。导演严恭回忆，上海解放后，“抢拍未完成的‘豪华舞会’、‘大闹公馆’、‘四四游行’等重要场景，并根据现实时代的发展，加拍了‘三毛’迎接解放的结尾，使这部电影成为有双结尾的作品。”（史料21《像诗一样真实——严恭自传》130页）

14、影片季节场景物证：整部电影没有出现过冬天寒冷天气外景以及外景演员（包括群众演员和马路行人）穿着冬装的。

个别人认为：“《三毛流浪记》于1948年秋开拍，目的是抢拍三毛在萧瑟秋风与凛冽寒冬中的苦难生活——这些场景是表现流浪儿处境必不可少的。”但是，影片并没有出现这些外景。电影要表现秋冬天景象，却没有拍出叶子从树上被秋风吹下来的镜头，仅拍摄了几片落叶被风吹动的镜头。有一段不到30秒时间的“冬天”场景，是在摄影棚拍的，很容易看出雪花是假的。倘若影片于 1948 年秋冬开机，就必然会大量拍摄冬季实景外景，但成片中找不到对应的外景素材。当然，四月初开拍时，春寒料峭，小三毛上身只披着麻袋，光脚走路，还是感到寒冷的。

15、同期昆仑内部刊物佐证：1947.8—1948.10.25 发行的《昆仑影讯》完整记录同期昆仑全部影片动态，但通篇未提及电影《三毛流浪记》，佐证了1948年10月25日前该片并未进入拍摄阶段。

1947年8月1日至1948年10月25日，上海昆仑影业公司发行了共20期内部电影宣传刊物《昆仑影讯》，完整刊载昆仑同期所有影片拍摄动态、片场花絮、演员专访、插曲乐谱、上映口碑、公司人事动态等。当时昆仑正在拍摄的所有电影，包括《一江春水向东流》《万家灯火》《新闺怨》《关不住的春光》《丽人行》《希望在人间》《西湖春晓》等，全部被报道了。《昆仑影讯》没有提及电影《三毛流浪记》，说明《昆仑影讯》发行期间，这部比较重要的影片未进入任何拍摄阶段，即使是少量试拍都没有。假如电影《三毛流浪记》是1948年10月17日开拍的，《昆仑影讯》肯定早就会报道该片的消息。（按：《昆仑影讯》见《民国时期电影杂志汇编》第145册，2013年北京图书馆出版社出版）（史料33）

16、多重现实逻辑证明：《三毛流浪记》不存在 1948 年秘密拍摄的可能性。

“1948 年 10 月 17 日秘密开拍”无任何一手同期史料支撑，仅依靠部分模糊事后口述，与大量实物、报刊、档案证据冲突。

（一）官方管控与摄制硬性条件，直接排除秘密拍摄空间。

拍摄影片内景，离不开三大基础条件：完成布景搭建、确定演员阵容、组建完整摄制团队。1948 年，以上条件全部不具备。同时，拍摄场地中电二厂（中央电影企业股份有限公司二厂）归国民党当局直接管辖。当时电影行业执行强制备案制度，按照当年上海电影监管条例，所有剧情片开拍之前，必须向电影检察署完整报备三项核心材料：剧本、全部摄制人员名单、拍摄场地信息。一旦未经备案私自拍摄带有进步批判色彩的影片，片场会遭到查封，摄制器材也将被全部扣押。

《三毛流浪记》内容尖锐揭露、讽刺旧时代弊病，在 1948 年国民党高压管控背景下，若长达数月秘密摄制，却无任何备案留存，完全不符合当时的监管现实，在实操层面绝无实现可能。

（二）社会舆论高度公开，不存在长期保密拍摄的客观环境。

《三毛流浪记》改编电影一事在上海社会热度极高，影片筹备、主角遴选全程都是市民热议话题。制片人韦布在《电影艺术》1993 年第 1 期受访时明确提及：“当时，上海的电影刊物、小报等都传播得满城风雨了。”

片场、电影公司内部人员极易向外泄露拍摄动态，三毛奇特的造型引人注目，拍摄信息既无法避开媒体追踪，更不可能瞒过国民党稽查部门。倘若该片 1948 年 10 月便已开机，长达半年时间里不可能没有任何相关拍摄报道流出。

1949年4月至5月国民党政权濒临崩溃，白色恐怖、舆论管控达到顶峰，该片反倒公开启动拍摄、各大报刊同步登载相关消息。若初衷是规避当局审查而秘密拍摄，后续公开宣传的行为与之完全相悖，逻辑无法自洽。

（三）多家媒体同期报道可证明，“媒体集体隐瞒拍摄进度” 一说完全站不住脚。

从行业现实来看，上海各家报社不存在统一协助片方隐瞒拍摄进度的客观动机与执行条件，所谓媒体协同造假、配合片方迷惑当局的推论不具备现实基础。

彼时上海报业市场竞争白热化，漫画《三毛流浪记》搬上银幕是全民关注的重磅题材，挖掘独家新闻是媒体从业者核心工作，各家报社不可能统一搁置线索、被动等候片方统一对外发布消息。要求全城媒体同步隐瞒开机事实、统一修改报道时间，实操难度极大，根本无法实现。

1949 年 4 月，多家报社同步刊发报道，明确记录影片 4 月 1 日开拍。这些都是事件发生当时的一手新闻，不同媒体记载彼此印证，可以推翻 “1948 年秘密拍摄” 的说法。假如影片早在 1948 年 10 月就已开机，不可能出现半年后全行业统一发布 “首次开拍” 新闻的现象。

17、权威史料存在疏漏：《中国电影发展史》相关记述前后抵牾、多处与客观史实相悖。

中国电影出版社 1963 年 2 月刊印的《中国电影发展史》（初稿）第二卷，针对《三毛流浪记》的关键时间节点存在多处失实记载，核心矛盾与史实偏差如下：（史料34）

其一，影片开机时间记录自相矛盾。该书 234、235 页写明“经过了一年多的斗争，几经反动派的刁难阻扰而不得不搁置下来的《希望在人间》，终于在1949年3月摄制完成了。”240页却记载“在《希望在人间》完成以后不久，1948年10月，‘昆仑’又开拍了儿童片《三毛流浪记》。” 两段内容关于开拍时间的记载相互矛盾，逻辑无法自洽。电影《三毛流浪记》开拍时间究竟是“1949年3月后”还是“1948年10月”？自相矛盾。

其二，两处时间信息与一手史料不符。该书240、241页称“张乐平笔下的三毛漫画，1935年11月，在上海报刊第一次同读者见面。”但是史实是，三毛漫画 1935 年 7 月在上海报刊面世。书中243页称“《三毛流浪记》于1949年12月正式公映。”但是史实是，影片1949 年10月正式公映，有当时上海、南京的报刊为证。（史料35、史料36）

该书虽具备行业史料参考价值，但上述失实内容并未得到及时勘误，长期被大众媒体、网络百科、纪念专题文章直接援引，致使错误结论持续固化传播。至今，有网络百科仍认为电影于1949年12月正式公映。

18、广为流传的张乐平与三毛扮演者的合影照，拍摄于1949年3月31日。

有文章将摄制组的合影照拍摄时间标注为1948年初，将张乐平与三毛扮演者的合影照拍摄时间标注为1948年秋。好在这两张照片早已被新华社中国照片档案馆收藏，曾经多次参展，日期明明白白写着“1949年3月31日”。（史料37）

“1948 年秋秘密开拍”为影响较大的史实偏差，虽被部分主流资料沿用，但原始实证足以推翻该观点。1947年没有任何电影公司筹拍电影《三毛流浪记》。1948年3月12日，制片人韦布与原作者张乐平进行版权签约后，1948年仅筹备：续约、剧本改编、演员海选；全年未定主演、未确定剧本、无完整摄制组、无可用摄影棚，不具备拍摄条件，在实操层面完全无法实现开拍，连少量试拍都不可能完成。1949 年逐步拍摄：1 月摄制组正式组建；2 月敲定主演王龙基；3 月租借中电二厂场地，这才为4 月 1 日开机拍摄提供了必要条件。上海临近解放，剧组还在拍摄。半数以上镜头是在上海解放后拍摄的。

本文由张乐平家人委托上海三毛形象发展有限公司考证撰写。全部史料来源可供核验，其中史料4、史料8、史料24原件由张乐平家人保存，史料20原件由上海电影博物馆保存，史料21、史料23、史料32、史料33、史料34来自正式出版物，史料37 由新华社中国照片档案馆保存，其余史料原件由上海图书馆保存。本文为专项史实考证文稿，所有原始史料均经多方比对核验，可供影视研究、文史宣传、百科词条修订参考。

有关电影《三毛流浪记》拍摄的详细情况，可以在三毛漫画网www.sanmao.com.cn的“信息发布”栏目中找到。

上海三毛形象发展有限公司编辑组执笔

2026年9月21日

（以下附有关史料复印件）

史料1、1947年12月31日《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