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平（1910—1992），著名漫画家，“三毛之父”。早年家境贫寒，自学绘画，1935年创作出经典形象三毛，漫画作品《三毛流浪记》深刻反映底层苦难，享誉全国。张乐平在抗战时期以漫画投身救亡运动，新中国成立后，供职于《解放日报》、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深耕儿童美术事业。晚年，他身染重病仍笔耕不辍，一生心怀家国，情系儿童，用画笔镌刻时代，留下了宝贵的艺术财富。

《三毛流浪记》诞生

　　1910年，张乐平出生于浙江省海盐县海塘乡黄庵头村，自幼酷爱绘画。15岁时，张乐平告别家乡来到上海，先后当过木行学徒、印刷厂练习生、绘图员，甚至还设计过服装。1925年“五卅惨案”发生后，张乐平把学校老师编写的工人斗争故事画成连环画，在海盐县城张贴。1929年，张乐平开始向上海各报纸投稿，经常在《时代漫画》等报刊发表漫画作品，初露头角，逐渐成为上海漫画界比较有影响的一员。

　　《三毛流浪记》的创作初衷，源自张乐平的亲身经历。新中国成立前的上海，每逢冬天，一早就会出现一个收尸人，把冻死、饿死在大街上的尸体收走，其中多数是孩子。有一年冬天，张乐平顶着刺骨的寒风从报馆回家，经过乌鲁木齐路一带，看到七八个小孩光着脚，身上只披着一些破麻袋布，围在一个由柏油桶改成的烘番薯的炉子周围，把一双双手伸进尚存余热的炉子中取暖。第二天清晨，张乐平又经过这里，发现有两个小孩冻死了，尸体也没有被收走，张乐平感觉很痛心，也激发起他以画控诉不平等社会的创作愿望。

　　于是，张乐平经常着破旧衣裳，深入旧上海流浪儿聚集地与孩子们聊天，收集素材，1947年，《三毛流浪记》开始在《大公报》连载。连载的日子里，每天清晨，购买《大公报》的人群排成长队，男女老幼、中外人士都密切关注着三毛的命运。在街头的贴报栏前，常常站满了争着看“三毛”漫画的读者，每天报上刊出的《三毛流浪记》，都被那些买不起报纸的流浪儿从贴报栏里“挖走”，有的还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肮脏破烂本上收集起来。

　　1949年，《三毛流浪记》被改编成电影。赵丹、孙道临、黄宗英、上官云珠、吴茵等上海的大部分著名影星，都甘心为饰演三毛的小演员当配角，这部电影还是庆祝新中国成立的第一部国产片，在中国电影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同年4月，在宋庆龄的支持下，张乐平举办了三毛原作画展，并义卖三毛原作及各种水彩、素描、写生画，筹款创办“三毛乐园”，收容流浪儿童。义卖现场，宋庆龄公开赞扬张乐平：“张先生为流浪儿童做了一件大好事，真该谢谢您，全国的‘三毛’不会忘记您！”张乐平本人收留的孩子多时达14个。台湾知名女作家陈懋平因为酷爱《三毛流浪记》中的小三毛，才把自己的笔名改为“三毛”。1989年4月5日，作家三毛跨越海峡来“认父亲”，与张乐平一家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张乐平风趣地说：“没有想到画三毛会‘画’出个女儿来。”一时成为文坛佳话。

　　据不完全统计，有关三毛形象的各种连环画、漫画单行本有50多种，累计印数超过1000万册。以三毛为题材的书刊、电影、电视剧、动画片、歌舞剧、木偶戏、系列广播、卡通、声像音带、VCD多媒体光盘等，纷纷出版发行，进入港台，继而走向世界。张乐平所创作的“三毛”形象，妇孺皆知，名播海外。2015年，法文版《三毛》获法国昂古莱姆国际漫画节大奖。2019年，《三毛流浪记》入选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图书俱乐部推荐书单。

张乐平绘制“三毛”主题宣传画。

以笔为枪的“漫画兵”

　　张乐平曾说自己是“漫画兵”——一个以漫画作武器的战士。在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里，张乐平以笔为枪，到城市乡村，到前线部队，到战后废墟等地进行创作、宣传，足迹遍及沪、苏、鄂、湘、皖、浙、赣、闽、粤、桂等地，几近半个中国，他用漫画向各地民众进行反法西斯宣传，极大鼓舞了广大军民的斗志。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后，为了中华民族的生存，张乐平与叶浅予、特伟等漫画家在上海成立了救亡漫画宣传队，张乐平任漫画宣传队副领队，救亡漫画宣传队成为中国第一支抗日文艺宣传队伍。

　　1937年9月，漫画宣传队到达南京。他们以画笔为武器，开展漫画救亡活动。在短短的一个星期内，绘制了200多幅漫画和宣传画，在频繁的空袭警报声中举办了“抗敌漫画展览”。当时，南京的电台整天播放着《义勇军进行曲》，宣示着抗日的决心，宣传队创作的抗敌宣传画与招贴画，贴遍了南京的大街小巷，一直到南京陷落。

　　1938年，漫画宣传队在武汉绘制巨幅壁画，在长沙为《抗战日报》创作系列漫画。5月20日，中国空军首次远征日本本土，撒下的百万份传单中，许多印有张乐平团队绘制的漫画。这些“纸弹”如利刃般刺破战争迷雾，成为世界反法西斯宣传战的经典案例。1938年4月起，漫画宣传队赶制了45件抗日题材布画，6月在莫斯科展出，向世界揭露日军暴行，其中包括张乐平创作的《啊！中国孩子！》。

　　6月，张乐平任队长，组织了一个漫画宣传分队，成员有廖冰兄、陆志庠、麦非、叶冈等，由武汉出发，辗转来到长沙，立即投入绘制抗日壁画等抗日宣传工作。

张乐平和他的抗战漫画。

　　1939年春，漫画宣传队兵分两路，一路奔赴前线，张乐平率队奔赴东部地区宣传抗日。在非常艰苦的条件下，甚至在枪林弹雨的前线，宣传队创作出大量抗日救亡主题的漫画、壁画、宣传画等美术作品。

　　1941年，漫画宣传队经费不足，成员陆续离开。张乐平又创建了第三战区漫画宣传队，并任队长，重新召集成员，兼任《前线日报》副刊《星期漫画》主编，还主编了《漫画旬刊》，参加筹备和编辑《刀与笔》刊物，经常挑灯夜战，创作了连环漫画《王八别传》及多部抗日题材的连环画，特别是《王八别传》发表后，有的读者阅后主动检举汉奸，有的汉奸阅后悔悟，出来自首，可见张乐平抗日漫画的广泛影响力。一组由12幅作品组成的《抗日英雄故事》速写画，则真实地表现了浙西地区12位抗日英雄人物的形象，于《前线日报》发表后，在抗日军民中传颂一时。1945年3月起，张乐平专为美军第十四航空队画抗日宣传画和传单，配上日文后由美军飞至敌占区和日本本土散发，直到抗战胜利。

　　全面抗战期间，张乐平率领漫画宣传队在东南战地艰苦奋斗，其创作的数千幅作品不仅提振了士气，更成为记录历史的视觉档案。正如他在回忆录中所述：“漫画宣传队创作的作品当时贴遍江南城镇街头，起了振聋发聩的作用。回想当年我们在警报频仍中闭窗秉烛作画的情景，至今犹觉热血奔涌……我这个漫画兵从1937年画到1945年，武器就是一支画笔。”这种以画报国的精神，铸就了中国漫画史上不朽的篇章。

漫画内外见风骨

　　日寇侵略带来的沉重灾难，各式各样的社会问题和种种不良现象，张乐平都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他据此创作了不少针砭时弊的作品。据当时张乐平的同事回忆说，他总是能给人一种积极向上的力量，“无论是什么时候，他一直都用自己的幽默语言感染报社的同事”；“我们都很钦服乐平的骨气”；“乐平从未‘为五斗米折腰’，真正的正气凛然”。

　　1923年，在小学美术教师指导下，少年张乐平创作了平生第一张漫画《一豕负五千元》，讽刺军阀曹锟贿选，在当地名噪一时。1935年“一二·九”运动爆发，张乐平发表漫画《对内与对外》，谴责政府当局对爱国学生残酷镇压，对日本侵略者闻风而逃的行径，如此旗帜鲜明的漫画，在当时上海报刊的漫画中绝无仅有。

　　1945年11月，张乐平回到上海，任全国漫画作家协会11人理事之一，参与发起成立上海美术作家协会并任常务理事。这期间，他的作品针砭时弊、讽刺腐败，创作了连环漫画《遗臭集》《云云氏》《小茉莉》《顽猫阿咪》等。

张乐平在长沙街头挥笔作画。

　　由于《三毛流浪记》漫画集鞭挞了现实社会的不合理现象，当时的统治者感到十分惶恐不安。1947年12月30日，国民党当局的喉舌《中央日报》发表了攻击《三毛流浪记》的文章，指责张乐平“这表现太残酷了，太冷落了”，并列举了劝募寒衣，提倡社会教育等“德政”来掩饰《三毛流浪记》所揭露的社会的丑恶面目。张乐平还收到了恐吓的匿名信：“你拿了共产党多少津贴？”警告他要“当心点”，并且威胁说，如不停止创作《三毛流浪记》，则“将予以不利”。张乐平却毫不畏惧。为了避免反动当局的迫害，张乐平拖着病体转往浙江嘉兴，继续从事《三毛流浪记》的创作。由于每天作画不止，艰难而窘迫的生活让张乐平患上了肺病，他一边咯血一边挣扎着继续画三毛。每当画稿完成后，当天就叫家人轮流到火车站秘密投寄画稿。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张乐平结出了艺术的硕果。这部漫画巨著，在报上连载至1949年4月4日才结束。

　　张乐平一生追求艺术，对金钱物质看得很轻，满足于清淡生活。1983年，有海外收藏家向他提出，希望高价收购他的《三毛流浪记》原稿，他却将这些原稿全部捐献给中国美术馆。改革开放后，画家谢春彦觉得张乐平应该过上富裕的生活，多次劝说他能画些国画增加收入：“凭你的名气，随便涂几笔都能卖出好价钱。”谢春彦甚至已联系到愿意出大价钱的买家，指定要张乐平的国画，张乐平却总是借故推辞。他曾经画过一些国画小品，但都用于赠送友人，从不为钱而画。

古稀入党焕新生

　　张乐平一直以为党工作为荣。他早年积极投身抗日救亡和解放事业，1949年后长期在文艺界担任职务并表达对党的认同。由于国共合作期间，曾因胁迫与漫画队集体加入国民党，加之其他政治因素影响，一直未能加入党组织。1954年张乐平首次递交入党申请，因“还需经受考验”未获批准，尽管如此，张乐平并未放弃，始终怀着一颗爱党敬业、为党奉献之心。

　　1958年，张乐平进入解放日报社后，副总编辑冯岗问他有什么要求，他的回答简单得很：“能够进党报，我感到很光荣，什么要求也没有！”这发自肺腑的话，张乐平却说到做到——不要加工资，不要房子，甚至连应该有的房贴也不要。

　　1976 年粉碎“四人帮”后，张乐平听到传达时“积郁十年的感情像火山爆发”。一调到少儿社，张乐平又一次递交入党申请书，态度真诚恳切。1979年4月24日，张乐平以70高龄入党，终于实现了他毕生的夙愿。入党当天，他以画明志，创作了《献给亲爱的党》（又名《白头红心图》），这也是他唯一配上了诗歌的自画像。左上角最为显眼之处，是镰刀斧头图案的中国共产党党徽，党徽下方是张乐平怀抱着三毛敬献鲜花，自画像里的张乐平满心欢喜，眼神中踌躇满志。右上角处则是张乐平破天荒的以诗言志：“画笔生涯五十春，赢来白发映丹心。七十当作十七样，追逐红旗再长征”，诗行之间，拳拳赤子之心，令人感动。

　　张乐平的入党在当时引起了广泛的关注，新华社发了消息，《人民日报》以及全国几乎所有的省级报纸都做了报道。张乐平认为，当时正是中国历史转折的关键时刻，他希望成为中国共产党队伍中的一员，以便能更好地为新中国作贡献。从此，张乐平仿佛回到青春时代，接二连三地创作了一系列三毛新故事：《三毛日记》《三毛学雷锋》《三毛与体育》《三毛旅游记》等，旧社会的“三毛”也过上了新生活。

　　一支画笔为刃，一卷丹青报国。张乐平以画笔为武器，在风雨如晦的岁月里针砭时弊、控诉苦难。他笔下的三毛，饱经世间冷暖，却始终保有纯粹善良与不屈风骨，成为一代国人的精神缩影。他以漫画为号角，呼唤光明，唤醒民心，将艺术理想与民族命运紧紧相连，用一生践行以笔为枪、以画报国的赤诚初心，在方寸画纸间承载起滚烫的家国大义。

[编辑：李丹青 张小简]

——摘自2026年9月14日百家号《工人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