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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老师张乐平 戴敦邦/口述 邢建榕 魏松岩/采访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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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1938—),自号“民间艺人”,江苏丹徒人,著名国画家、连环画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上海市美术家协会理事,上海交通大学教授。1956年毕业于上海第一师范学校,长期从事儿童美术、连环画及古典文学插图创作,作品《五彩路》获全国连环画三等奖,《陈胜吴广》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野间插图”二等奖,曾为英文版《红楼梦》绘制插图、担任央视电视剧《水浒传》人物造型总设计。他自幼倾心“三毛之父”张乐平先生的漫画艺术,从少年读者、美术编辑而至忘年知己,亲历张乐平先生创作生涯与生活点滴,深受其艺术道路与为人品格熏陶,对先生的人品艺德满怀敬意。本文为《“民间艺人”——戴敦邦口述历史》(上海书店出版社,即将出版)选段,以第一人称视角,真实记录了这位德艺双馨、深受人民爱戴的艺术大师的鲜活过往。
张乐平(右)与戴敦邦
一、少年结缘:从三毛迷到初见恩师 1947年,我在西城小学读三四年级的时候,张乐平老师的三毛人物漫画已经广为流传。因家里不富裕,我又实在喜欢,就省下每天买大饼、油条的早餐钱,买了一本《三毛从军记》。为买“三毛”,我几乎一个月没吃早餐,终于有了第一本属于自己的课外书。 人家小时候读的童书,我都没看过。我读书就从张老师的《三毛从军记》开始,看了之后又悲又喜,情绪跟着三毛走,仿佛自己化身主人公,真切体验了一番人物的喜怒哀乐。 我第一次见到张老师本人,大约在1949年前后,远远地,不大真切。当时,他在上海大新百货公司举办过一次三毛原作画展,就是现在的南京东路第一百货楼上。宋庆龄先生很支持,将之作为一场慈善活动,包括义卖原作及各种水彩、素描、写生画等,准备筹款创办“三毛乐园”,收容流浪儿童。 当时我只有11岁左右,算张老师豆芽型的粉丝,一早就去排队看展览。队伍很长,延伸到西藏路上,大人小孩都有,我赶快挤进其中。 后来随着队伍往前移动,走上长长的楼梯,我看到了偶像张乐平老师。他众星捧月地坐在一群人中,不少是小朋友。我人小,只远远看到他的头顶。现场出售三毛纪念章,我没钱,买不到。多年后,张家后人送给我一枚。我弥补了遗憾,珍藏至今。 1950年,《解放日报》连载“三毛”,我每天追着看,看后不过瘾,开始自己临摹。以致形成习惯,报纸一来,同学们就会送上,让我先临摹。 我再长大一点,在敬业中学读书的时候,张老师担任上海美协副主席。他组织召开过几场美术座谈会,其中一场邀请部分擅长美术的学生参加。因为敬业中学课外美术小组声名在外,上面通知选派代表参加。我作为代表,有了再次与张老师见面的机会。而且,我还在会上发了言,与张老师面对面做了交流。这次近距离的接触,让我激动不已,请张老师在我的小册子上签名。他签名,并画了个三毛头像。 此后,我对三毛更加痴迷,这个系列每出新作品,不是购买,便是临摹,一路追捧。这期间,我已经开始画连环画和插图。1956年从上海第一师范学校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从事儿童美术工作,尤其是在中国福利会下属的儿童时代社做美术编辑期间,张老师是《儿童时代》的重要作者,单位指派我对接联系,我们接触开始频繁起来,以至张老师的二女儿朵朵后来说我:“你上午来了,下午又来!” 我最初登门取送画稿,张老师的岳母看我只有十八九岁,在她眼里也是个孩子,对我特别热情,请我进门。 张老师也为人厚道,没有架子,从不把我这个小青年当作跑腿的晚辈,而是平等对待,平起平坐。别人都叫我“小戴”,他让几个孩子叫我叔叔。他家有七个孩子,四个男孩子,三个女孩子。当时最小的男孩儿,只有3岁的样子。大一点的与我年龄接近。实际上,我和张老师相差28岁。他出道早,是前辈,我们该算两代人才对。 张家离我工作的编辑部一站路距离,步行约二十分钟。有一次我去他家,路上被雨淋得全身湿透,他拿自己的汗衫和裤子给我替换,让我穿上。 张老师应该是爱干净,有“洁癖”的。当年他独睡的画室内,有一架折叠行军床,一床蓝印花布被子,一条草绿色军毯,折叠得四周棱角分明。我每次去,看到床上用具,似乎从未走样。我想张老师在抗战时期有过军旅生活,大概那段经历养成的作风。他将贴身汗衫给我穿上,使我十分感动。 有一年,春节期间,我给张老师拜年,请他去南京路新雅饭店小酌。餐毕,张老师兴致更高,带我过一条横马路去一家叫“大观园”浴室洗澡。 我一听,顿时头脑轰然,自知因家里条件所限,已有数月没有洗澡,此时要脱衣裸体,说不定酸臭之气吓到张老师。当即支吾着说就不相伴了,家里还要来客人,我妻子嘉华已经上班去了,没人接待。这次,我差点在张老师面前展示了一回“臭态”。
画家张乐平笔下的三毛
二、亦师亦亲:厚意深情暖平生 “文革”后期,我在上海工艺美术研究所编绘参考资料。当时孩子生肝炎,医生嘱咐增加营养。所谓营养,也不过是鸡蛋和糖,但家里没有。这两样供应紧张,有钱也比较难买。其时张老师刚落实政策不久,听说我孩子生病的事情后,将自己的鸡蛋和糖,亲自送到工美所。 那天,张老师手提东西,走到工美所门口的传达室,说要找戴敦邦,我叫张乐平。门卫师傅问他:“张乐平是谁?” 过一会儿,我出来了。他看着门卫师傅,对我说:“他问我,张乐平是谁。不让进门,所以把你叫出来。知道你小孩病了,需要营养,我现在有了鸡蛋和糖,送给你小孩子吃。” 差不多同一时间,张老师去少年儿童出版社工作,恢复了一切待遇,政治上担任政协委员,经济上得到一笔稿酬。稿酬有限,通过儿童时代社转手交他。张老师很高兴,也想让大家高兴高兴,就在市政协礼堂餐厅安排了一次宴请。 市政协礼堂餐厅,我之前没来过,不对外营业,只供应内部人员。菜做得极好,要不是张老师请客,我们都没机会走进这里。 参加宴请的来客,都是与他同事或合作过的作者,包括为他诗配画的萧丁,就是数年后擢升为《解放日报》总编辑、曾任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的丁锡满。以及《儿童时代》的主编盛如梅和一位编辑。我这个张老师的忠实“跟屁虫”当然也在受邀之列。 具体吃了什么,早已忘记,反倒比不上后来与张老师一起,在一家不起眼小饭摊的记忆深刻。 那家饭摊位于凤阳路附近一条小马路旁,外搭有大篷。我和张老师各自在一大碗里盛放了一块硕大的咸肉,红白相间、肥瘦相融。又各要了一大碗白酒,约有半斤多。也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看似简单粗放,但极对我和张老师的胃口。 我们颇有酒逢知己之感。酒尽杯空,碗内大肉所剩无几时,张老师起身,端起盛有剩肉的两只碗走向灶头。我马上明白其意,不敢劳动前辈,想争过双碗,自己去办。张老师十分坚持,稳当地把握双碗,回头与我相视一笑,说:“侬坐着不动,依也不会。”我看见他出账后,请阿姨往咸肉里加了些豆腐烧汤。等张老师回来时,我们便有了一人一碗白饭配咸肉豆腐汤。 1977年底,我应外文出版社之邀去北京,画英文版《红楼梦》插图,住在友谊宾馆外围的裙楼里。张老师是全国政协委员,因为开会,也来到北京,住在友谊宾馆。他知道我近在咫尺,就联系上我。 有一天大会招待政协委员晚宴。回来后,张老师打电话给我,说:“戴敦邦,你过来。”我问:“啥事情?”他说:“好事情,快过来。” 等我们一见面,他从怀里的公文包中拿出一个包着的大明虾。对我说:“我对侬好吧!带回来与侬共享。”说着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二锅头。 那个晚上,我们老少两人共同品尝了宴会上带回的明虾和二锅头。我想张老师带回这个明虾着实不易,大家来北京开会,家人不在身边,没人带东西回去,何况高档宴会,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意思打包。张老师的明虾不吃,裹起来放进包里,别人肯定觉得奇怪,他却不管不顾,想着我这个晚辈。
20世纪七八十年代,戴敦邦在进行书画创作
三、艺境精深:令我折服的真功夫 张乐平老师是底层出身,我也是;他没什么学历,我也没拿到敬业中学的毕业证书。而最令我崇拜折服的,是张老师观察社会,提炼出三毛艺术形象的表现能力。我与张老师相识几十年,奉其为师。张老师点拨我、启发我、鼓励我,我从大师身上受益良多。 和张老师熟悉之后,他偶尔让我帮忙做事,比如擦橡皮。因他实在太忙,有时来不及,而且这些稿子都为我们杂志社创作,我年轻,帮忙理所应当。最初我想,擦橡皮没什么难度,我是美术编辑,擦橡皮也不陌生。但是想到是张老师交代的任务,擦起来仍比平时特别用心些。擦完之后,递给张老师。他先看一眼,然后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看,看到了少许污处,自己又细擦一遍。 擦橡皮看似简单,但要擦得干净,且不能把稿子弄坏,却不容易。这样的大画家,认真对待自己的作品,细致如此,我很惭愧,更从中体会到老一辈画家一丝不苟的艺术态度。 当年,张老师创作任务多、社会活动多,在上海美协和中国美协都有职务,找他的人也特别多。有时候他正给我们社画画,有电话追过来,要他去北京开会,马上就得走。此时,铅笔稿已经画好了,墨线还没有勾,他就转头对我说:“我实在来不及,你帮我勾一勾。”我说:“好,但是三根毛我实在画不来,没有这个艺术水平!” 三毛头上的三根毛,乍一看以为不过如此,行家一上手就知道功夫了。真是绝活儿,有动感,有情感,且根根生在头皮之中,像好面条一样有韧劲。我画出来的,要么像钢丝一样硬邦邦,要么像蚕丝一样软绵绵的。这一关,我到现在都没过,画人物,其他的都行,也自信,就是这三根毛仍旧画不灵。 这三根毛的灵动,就是张老师超凡艺术实力的体现。他艺术功底扎实,有童子功,得自家学渊源。张老师的母亲也是我尊敬的民间艺人,擅剪纸,剪得灵动多变,非常精彩。张老师也会剪纸,而且能剪群像,并且还有表情,有面目,可谓巧夺天工,难得的绝技神活。他剪的豫园九曲桥,上面挤满人,各种形态,有鼻子有眼。画上尚难处理,何况用剪刀和纸,高难度不言而明,这是真本事,令人叹为观止,更该称为绝技。
戴敦邦笔下的三毛 张老师曾亲自教授我人物画的开笔玄奥。遗憾的是,当时我尚年轻,茅塞未开。那次我站在他身侧,看他埋头作画。他突然转身问:“戴敦邦,你画人怎么画,讲讲看?” 虽然张老师是大画家,但我也靠画画吃饭了多年,我想总离不开基本路子,就说:“画人嘛,立着的时候七个头,坐着五个头,蹲着三个头。从鼻子开始画起,上面五官,二等分再……”我说的是头和身体的比例,边说边用手在桌子上比画。 他摇摇头,说:“你是这样画的?这啥本事,不算啥本事。” 我问:“张老师,那啥叫本事呢?” 他说:“本事就是你一起画笔,从人体任何一个部位,任何一个肢体角度,比如说小脚趾、大脚趾、手、臂,从哪里开始起笔都能把一个人全部画出来。人体解剖结构比例准确,解构要完整,动态神韵都要画出来。” 我听了,有点不大相信,但无言可对。 张老师看我微露质疑,说:“那你看好了。” 随手捉笔,画了个二娃子。真是从小脚趾头开始,倒着往上画,完成一个趴在地上的小孩。我当即震惊,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个水平,我至今画了几十年也达不到。即使从脚画起,画到膝盖以后就画不上去了。还是只能以头部和四肢定了位,才会落笔。 我珍藏有一幅张老师送的画《戴红领巾的三毛》,宣纸水墨,时间是1978年。张老师主动赠送给嘉华,并说了句“送给嫂嫂(借用张家孩子们的称呼)的!”这成为我们彼此间情谊的见证,我每每看到画中三毛,总是对张老师的艺术钦佩不已。 后来有一次,上海美协开会,提到艺术创作,有人展望未来,雄心壮志地说要努力超越张乐平。我在现场,实话实说:“超不过的,目前我还没看到有能超越张老师的人,包括我自己。我算画得好的,但是和张老师有根本差距,还在向张老师学习。”我感觉,此生难以企及已是铁定事实了。
四、神来之笔:鲜为人知的艺术品 张老师曾为上海大公滑稽剧团画过一套《阿Q正传》人物,专用于舞台上演员造型和服饰。出彩的神来之笔,画出了人物身份、个性和其代表性表演特征,并把演员的生活特征、习惯动作融合在舞台演出之中。看了此造型画,你就能选角,看出哪位演员扮哪个角色最合适。 这套画稿在私人手中,当年我有幸一见,观之不由激动得流下眼泪,感叹张老师神来之笔,视之为现代中国人物画绝品之一。我后来也做过电视剧人物造型,但没有张老师的出彩、到位。张老师是真有本事! 因年代特殊,画稿收藏者见我如此失态,颇为担心,警告我说:“因为信任你,你又与张乐平关系亲密,是懂行的人,才让你开眼看看。向我发誓,绝对不能张扬出去。”我即立誓,严正声明绝不向任何人道及此事。 可我还是没忍住,后来在张老师面前提起过这套阿Q人物滑稽戏造型稿,绘声绘色地描绘起所见的阿Q人物图,手舞足蹈地伴以画面中阿Q的种种动作,并说了我的感受。还问其这套画稿现在哪里,在何人之手? 我想,张老师是画稿作者,当然知道内情。但他听我讲完,没有追问,也未过多解释,似有特殊年代造成的无奈。我倒得寸进尺,请求他也给我画一幅阿Q造型,我要刻在砚台盖子上,每日细看。他最初并不答应,后见我不断无赖纠缠,且诅咒立誓地保证不声张,最后无可奈何地对我说了一句分量重的话:“我这不啻于把性命交给了你。” 张老师和收藏者都不愿将这套画稿披露于世,也许背后颇有隐情。但张老师对我的信任,很让人动容。后来我找人将这幅阿Q刻好,永葆生花妙笔。 至今这套完整的阿Q全剧人物画稿仍旧下落不明。前几年我将此事告诉了张家阿四慰军。这是神来之笔的天才作品,若毁失或沉埋于风尘之中,我实在心有不甘,更有何面目面对张老师生前对我的种种厚爱呢!? 慰军曾设法联系收藏者,得知收藏者已去世多年。线索中断,阿Q画稿便再杳无踪迹。 这件事成为我的一个心结,始终耿耿于怀。这套艺术神品应该收藏进国家博物馆,让更多人得见它的精彩。而且张老师应传世的经典作品远不止于此,还有《三毛和阿廖沙》,以及酒兴之余,随意执笔点墨画在绯红蟹壳上的张正宇先生写真醉态。 1958年,苏联国宝级漫画家叶菲莫夫来中国艺术交流。中方委派张乐平老师对阵。中苏两位顶级漫画家合作,画了一幅《三毛和阿廖沙》。为尊重来宾,现场请叶菲莫夫开笔。他画了一位苏联少先队员,黄头发、大眼睛、高鼻子,穿苏式学生装、皮鞋。张老师随即补画上三毛,圆鼻头、弯弯眼。当年中国小学校没有校服,张老师给三毛穿上北方式样的老棉袄、棉布鞋,头戴老棉帽,帽耳卷起,三根毛外露,飘逸灵动。这幅画难度极高,画面上两个儿童,既相对独立又有互系红领巾的动作联系。张老师后动笔,但三毛的全部用笔着色与阿廖沙融合一体,难分彼此。
张乐平与苏联漫画家叶菲莫夫合作的《三毛和阿廖沙》 叶菲莫夫艺术地位极高,是苏联人民艺术家,曾两次获得斯大林奖金、一次苏联国家奖金。与苏联老大哥的王牌大师合作,不自信者早已怯场,甚至丢盔弃甲。张老师的表现却极为精彩,作为后画者更是棋高一筹。我想懂艺术的叶大师,当时也该有神会之感。 蟹壳上的张正宇先生写真醉态则是另一件趣事。“文革”后期,我常去张老师家。有时候京沪等地同行朋友来了,张老师就买酒菜招待,偶尔召我陪坐。 漫画家方成先生从北京来,又随了不少北京、南京的朋友一起去拜访张老师。这时候我就帮忙拿上锅子、篮子、空瓶,与张老师步行到宝庆路下面防空洞改的饭店,去买几个冷盆热炒和散装生鲜啤酒。至今,我还很怀念散装啤酒,新鲜好喝,便宜又方便,可惜现在难觅踪影。 很多时候,灌好啤酒,坐等炒菜出锅时,张老师对我说,若啤酒里的气跑完了,味道就不灵了,把我们二人那份先喝掉吧!我当然赞同,又感觉不妥,犹豫不决。他含笑说:“你先喝吧,不要紧的。” 秋季,大闸蟹上市,有一天我去张老师家取稿。恰逢午餐,见他与另一位先生对弈将毕,酒意还浓,两人脸上红扑扑的。桌上几片蟹壳伴着酒杯、酱醋、筷碟狼藉地堆砌。一枚蟹壳在张老师面前,很特别,细看,上面蘸画有一个脸型,头戴法式帽、绯红脸颊、酒意正酣的双眼似朦非朦,更具艺术家气质的流露,正是他面前对杯者。 一枚被食尽膏肉的蟹斗,在张老师手中,三两点笔墨,点化出对坐酒友。这种酒脱幽默的神来之笔,我顿感震撼、服帖,惊讶得忘形,由衷地自胸中冲出“画神”二字,“画神”张乐平之“神”非常人所具有。 后来知道,蟹斗人物非是旁人,乃大名鼎鼎的张正宇先生,张光宇先生的胞弟。我对这枚蟹壳画印象太深刻了,因念念不忘,多年来,曾于画案边积下累累蟹壳,总想着要在蟹斗上画就一套水浒众好汉脸谱。无奈提笔方知其难,所作艺力不足,终至未成。
2025年,本文整理者在戴敦邦先生画室采访
五、怀念恩师:绵延至今的温暖情谊 人家都说,本事大的人脾气也大。难得张老师性情好,脾气温和,待人宽厚。我认识他许多年,只有一次见到他很严肃的样子。 “文革”结束后,张老师又推出系列漫画《三毛学雷锋》《三毛爱科学》《三毛与体育》等,一时三毛题材再次红火。此际,上海出现一部十分叫座广受欢迎的滑稽戏《三毛学生意》。由于借用家喻户晓的“三毛”名讳,观者踊跃,异常火爆。一天,张老师埋头作画,我站在旁边“偷艺”,随口问道:“三毛学生意了,依去看过了吗?”他当时低着头,突然抬起来,板着脸说:“侬以后不要同我讲这件事情,这同我毫无关系。”我也就不敢再说下去,至今不清楚原因。 另有一年,张老师从北京开完文代会回沪,情绪高昂,组织一个由他发起的座谈会,关照我到时候跟随他一起去参加,还通知了不少漫画家和报社美编等人。我不是美协会员,但一直是张老师的“跟屁虫”。 座谈会安排在中山公园。张老师发言时提到一件事,说自己在北京开文代会期间,晚上有次文艺演出,阿羊哥(指叶浅予)到场,随即拿出本子速写台上舞蹈,而自己什么都没带,难为情!又说阿羊哥本事那么大,还时时画速写,所以今天提醒大家,不要忘记提高自己本事,特别是画人物的,哪能不画速写呢!成败得失要靠基本功的锤炼。如同演员练功,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二日不练,同行知道,三日不练,观众知道……这番老艺术家对人物画坛晚辈的谆谆教诲,真是苦口婆心。 晚年,张老师住在华东医院。有次我和嘉华带着蒸好的两只甲鱼去探望。他高兴得不得了,在一室相处的病友面前,开心享受般地说:“我今天吃火腿蒸甲鱼了!” 那时,医生给他换了房间,床上放了一块板。他说好,自己又可以画画了。 他同我讲,自己有时候也很痛苦,有人说新社会了,三毛怎么还那么瘦,怎么还是三根毛,是营养不良吗?这些伤害三毛形象的奇谈怪论,刺痛着他的心。 张老师因此一度想转画其他内容,也确实画过歌颂新社会的三毛,一个稍胖的小男孩。也画过花卉、人物的配景,而且很受欢迎。他对我说:“戴敦邦,这两笔我也会画啊,想考虑考虑也要画啦。”我接口说:“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你比他们画得好多了!” 过几天,我问他:“考虑好了吗?转型画花卉吗?”他说:“算了,以后吧。”当时他是上海美协副主席,有头衔、资格老、地位高,怕说抢别人的饭碗,被人误会。 其实他真画得好!以前他在我们《儿童时代》连载过两年彩色连环漫画《小猫咪咪》,塑造了一只活泼可爱的小花猫,创作出很多妙趣横生的故事。画面构图简单,色彩明快。晚年他画单线黑白的猫咪自娱,也很精彩。 1992年9月,张老师驾鹤西去。追悼会上根据他的愿望,没有放送哀乐,而是放《友谊地久天长》,这曲子还有一个名字,叫《一路平安》。亲人们也没有表现得太过悲伤。张老师名气响,喜欢他的人多,来参加追悼会的人也特别多,还出动了警察维持秩序。 张老师过世后,我们两家没有断了联系。每年我都记得去看望张师母,送一个红包给师母拜年。师母对我也很有感情,临终时特意关照孩子们,说:“还有一瓶XO,你们不要吃,送去给小戴叔叔。”后来他们果然遵师母遗嘱,把酒送了过来。这瓶酒我舍不得喝,现在还藏在家里。 (采访、整理者邢建榕为上海市档案馆原副馆长,魏松岩为上海市档案馆馆员) 责任编辑 姚亚茜 ——摘自《世纪》,2026年第4期(总第19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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