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王龙基“三毛”变形记

  本期导视:《三毛流浪记》中三毛的扮演者,也是我国印制电路行业的领军人,他是王龙基。每一百个中国人中,就有九十五个人曾看过电影《三毛流浪记》。电影中“三毛”标志性的大圆鼻是怎么做的?当时中国还没有泡泡糖,片中王龙基的鼻子都是美国进口的泡泡糖做的。电影一经播映,席卷全国,王龙基瞬间红遍大江南北。是父亲怎样的一番话,让王龙基决心息影读书?瞬间王龙基手上的杯子就着火了,但是王龙基没有立即把杯子扔了,为什么呢?那么王龙基当时是如何塑造出“三毛”的?成名后为什么突然销声匿迹?这些年,他又去哪儿?本期家事,将为你讲述王龙基“三毛”变形记。

  解说:1949年的国庆节,作为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部影片,《三毛流浪记》在全国公映。仅仅一个月,饰演三毛的九岁小男孩王龙基就红遍了大江南北,被人称为是昆仑影业发掘的天才童星。当时只要王龙基一出现,影迷们就疯狂,有的抢走了他的帽子,有的拿走了王龙基曾写下名字的纸张。无论是书本还是影片目录,只要王龙基在上面留下痕迹,影迷们便如获至宝。王龙基饰演的三毛,得到书迷、影迷的广泛认可,俨然真人版三毛。

  讲述人(蒋小涵):六十六年前,三毛在光影中定格,王龙基扮演的三毛,成为几代中国人心底最经典的三毛。据央视统计,王龙基主演的《三毛流浪记》是我国回看率最高的电影。有关数据显示,每一百个中国人中,就有九十五个人曾看过电影《三毛流浪记》。一个甲子,几多往事,三毛王龙基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也长大了变老了吗?这些年间,他又去了哪里呢?我们先来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解说:经过一番了解,原来这些年三毛的扮演者王龙基都住在电影《三毛流浪记》的摄制地——上海。

  王龙基(三毛的扮演者):我叫王龙基,参加过一些电影的演出,那么其中主要主演过电影《三毛流浪记》当中的三毛。1990年成立了中国印制电路行业协会CPCA,我担任了一届到六届的秘书长。我在这二十五年的这个秘书长工作当中,我们中国的电子电路印制电路行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2006年,我们的销售额产量居世界第一,一直保持到现在。

  解说:1949年,电影《三毛流浪记》公映,王龙基扮演的三毛成为了几代人心头永远的回忆。然而没过几年,王龙基就突然销声匿迹。四十一年后,王龙基重新走进公众视线,并非因为曾是名演员,他有了一个特殊身份,那就是中国印制电路行业协会的秘书长。这些年,因为他,中国印制电路走上了半自动化、自动化道路。同样,因为他,我国彩色电视机国产化道路更顺遂,彩电批量生产,留下了独属于中国人的时代印记。

  讲述人:这个是王龙基塑造的三毛形象,另一个呢则是现在王龙基的样子。六十多年过去了,这两张脸上,我们甚至难以找到相似点,王龙基是如何塑造出三毛的?为什么突然销声匿迹?这些年他又去哪儿了?要说明这一切,还要从电影《三毛流浪记》说起。

  解说:当年电影《三毛流浪记》的首映地点是上海,一经公映,观众反映热烈,连演两月,场场爆满。1949年10月,电影开始在全国上映,引起极大轰动。王龙基在宋庆龄副主席带领下,到各地举行救助流浪儿童、建立三毛乐园的慈善义演,在南京等地完全达到了今天追星族般的热烈欢迎。毛泽东的长子毛岸英在北京看了这部电影,他对他的夫人说:太真实了,我和弟弟小时候就是这样流浪的,很悲惨。当时,王龙基的父亲王云阶到北京会见周恩来,周恩来也夸王龙基说,他演得生动啊,真是个有灵性的孩子。

  讲述人:小小年纪的王龙基,不仅备受宋庆龄的喜爱,还能受到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和赞赏,这一切的缘由都归功于他出演了电影《三毛流浪记》。现在大家都知道,是王龙基饰演了其中的三毛,但是当时为了找到合适的三毛演员,导演严恭跑了许多的学校、福利院,还登报招聘,却怎么也找不到。开机日期也因此是一拖再拖,在这种情况下,三毛却自己跳出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解说:要说清这件事,还得从一次看热闹讲起。

  王龙基:严恭闲走,他就看三个小孩打弹子,两个大的一个小的,他没事看看,就小的打赢了,两个大的就输了不认账,那小的呢,跟你讲理又不行,就把这两个大的给制服了,这两个大的乖乖就把这个弹子拿出来。严恭看着很有兴趣,就看着这个小的,头很大,脖子很细,他就感觉有点像三毛那样的气质,而且人很拧,很耿,就让他去试镜头。

  解说:这个导演严恭偶遇的小男孩,正是当年年仅八岁的王龙基,但是事实上王龙基被导演看中演三毛,可不只因为外形、性格与三毛类似,还因为王龙基与三毛剧组颇有渊源。为什么呢?原来,王龙基的父亲王云阶是昆仑影业的著名作曲家,而电影《三毛流浪记》的出品公司正是昆仑影业公司。更让导演惊喜的是,当时王龙基年纪虽小,却已经是个资深演员了。

  王龙基:我父亲就说,《新闺怨》的那个作曲,是1947年作,史东山伯伯就跟我父亲讲,说,让龙基上上(镜头),试试看他能不能够拍电影,所以在《新闺怨》史东山伯伯专门给我一个特写,那么后来拍完以后他跟我父亲讲,那个龙基可以拍拍电影,他这个表情不错,也不怕这个摄影机。

  讲述人:这种情况下,王龙基确定出演三毛,电影也准备开拍了。然而,三毛头上的三根毛,却让王龙基差点演不成三毛,这是为什么呢?

  解说:《三毛流浪记》是我国第一部漫画改编的真人电影,没有经验可供借鉴,因此,漫画中寥寥几笔勾勒出的线条,如何对应到现实中,就成了大难题。漫画三毛头上的三根毛是否对应王龙基头上的三根头发?但是,现实中只留三根头发,别说远景,就是近景也根本看不出来。况且漫画中三毛愤怒时头发还会变成W形状,现实中的头发是做不出这种效果的。三毛头顶的三根毛,让造型工作进入了困局。那么王龙基的三根毛发型是怎么做的呢?

  王龙基:他就是把我头剃光了,而且每天要拿刀把头顶刮亮。然后用两个橡皮膏拿三根铜丝盘起来,像这样一贴,贴到头上,刮了以后才贴得牢嘛。三根铜丝用三撮毛线弄起来的,所以当你手一撸的时候,三毛一发怒的时候,“我是三毛”,那根头发就竖起来了。所以又简单,就是又很形象。

  讲述人:做出了贴合漫画原著的三撮毛,可是又有一个问题,这三撮毛要贴住太麻烦。为了保证贴住这三撮毛,化妆师每天都要给王龙基剃头,剃完头之后再用剃刀来刮头,每天剃刀就在三毛王龙基的头顶心上来回地刮,还刮得吱吱响。第一天,王龙基心想,忍!第二天王龙基假装听不到剃刀刮头的声音,但最后王龙基还是爆发了。而这一次爆发,更被改编到电影《三毛流浪记》,成为其中一个经典桥段。

  解说:那么,这一幕画面来源于生活中王龙基怎样的故事呢?

  王龙基:人家化妆几分钟化好了,我的化妆化的很长时间,而且每天要给我刮头的,这刮头还刮得吱吱地响。你知道吧,我那天坐不住了,坐不住了我就是我老是动,化妆师(说),“小赤佬,这个头老动动什么呢?”我本来就一肚子火:“侬老赤佬!”后来我们俩就吵起来了,是吧。吵了以后,严恭和赵明两位导演就在旁边观看着,看了以后他们就把这个的这种感觉,这种气氛,就移植到三毛跟贵妇人和贵妇人的丈夫吵架那场戏里,而且效果也非常好。

  解说:同时,因为片中三毛的发型问题,王龙基留下了一个终身习惯。

  王龙基: 一个我从此理发绝对不用剃刀,一见剃头我就头晕,因为那个刮,每天刮得响了我就头晕,所以拍三毛以后到现在为止,理发我从来害怕见那个剃头刀子。

  解说:解决了三毛的发型问题,王龙基就开始演三毛了吗?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讲述人:这张图片是“三毛之父”张乐平设计的三个三毛,依次是漫画三毛、电影三毛和王龙基本人。从王龙基到电影三毛,经过了怎样的化妆造型呢?从图片上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一个是头发,还有一个是鼻子,那么,这个蒜头似的的圆鼻子是怎么做的呢?
现在我们要化妆出一个这样的圆鼻子非常地简单,只要用专用的肤蜡贴上去就成了。但是呢,在上世纪四十年代,这种东西可都没有,那么,王龙基脸上的大圆鼻子是怎么做出来的呢?秘密就在我手中的这个泡泡糖里。当时中国还没有泡泡糖,片中王龙基的鼻子都是美国进口的泡泡糖做的。怎么做呢?先用一盆开水将剥掉皮的泡泡糖放在水中,等糖化掉,将泡泡糖捏成圆鼻子的形状。然后呢在这个假鼻子外侧化上妆,使这个假鼻子的肤色和王龙基统一,这样就做好了三毛标志性的蒜头似的圆鼻子。在这种情况下,假鼻子保持形状都难,哪能挑剔假鼻子舒不舒服。因为口香糖,鼻子不透气,一天下来,王龙基的鼻子上常会起泡泡,天热的时候还会生痱子,又疼又痒,难受极了。

  解说:解决了头发和鼻子的问题,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王龙基污着脸,披着破麻袋,赤着双脚,一个活生生的三毛就出现在大家眼前。导演严恭拍摄成试片,寄给漫画《三毛流浪记》的作者张乐平,张乐平看后高兴地说:“这就是三毛,三毛就是他。”现在大家对三毛的印象,是一个流浪街头的穷孩子,事实上张乐平最初创作的三毛却并非如此。

  张慰军(张乐平之子):他是一个,就是邻家小孩,在上海的弄堂里面就是都能看到的这么一个小孩。有点顽皮,心地比较善良,又有点正义感,他做的事情,往往让大人哭笑不得,然后大家又很喜欢他这样的一个小孩子,是有点带有小资情调的小孩子。

  讲述人:那么,三毛是如何从一个小资,变成现在大家脑海里那个瘦弱、四处流浪、受人欺负的小孩形象的呢?

  解说:那是在1947年初的一个寒冷的夜晚,刺骨的北风呼呼地吹,挟着鹅毛大雪把上海染成一片银色,屋顶上、树枝上都积满了厚厚的雪。张乐平在一条弄堂口,看到三个十岁左右的流浪儿,他们穿着破麻袋,光着一双脚,紧紧抱着一只白天烘山芋的炉子,他们鼓着冻红的腮帮,吹着即将熄灭的火星,寒冷的夜晚,就靠那么一点余热取暖。

  王龙基:(张乐平)路过上海乌鲁木齐路的一个弄堂,当时他条件很差,他就走了。

  张慰军:他是亲眼看到两个小孩子因为冻,因为冷,因为饿,就前一天还看两个小孩活着。

  王龙基:第二天清晨他就走过来的时候呢,看到两个已经冻僵了,冻死在那里。他看到这个情景后,这种怒火,这种愤怒,这种呐喊,他没有办法抒发,所以他就说,说我要画《三毛流浪记》。

  解说:1948年至1949年,在王龙基从试镜到拍电影《三毛流浪记》的整个过程中,张乐平常和王龙基在一起,每次讲起漫画《三毛流浪记》的故事,张乐平总是含着泪讲述,王龙基也总是流着泪听。

  王龙基:因为当时我拍《三毛流浪记》的时候,张伯伯呢,那么他给他讲过很多故事的。他说龙基,你不要看三毛就这么几笔几画,他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是深厚的感情,有他的喜怒哀乐。

  解说:然而,仅仅了解原著故事还不够,儿童演员演戏要演好,一个关键是内在素质和生活经历尽量与角色相近。王龙基虽说有身世经历的基础,但毕竟没体验过真正流浪儿的生活,在这种情况下,王龙基被导演严恭带着去体验生活。王龙基来到当时流浪儿出没的地方,眼看流浪儿争抢着推三轮车过桥讨几个钱,眼见在凛冽寒风下,饥寒交迫的流浪儿颤抖着围着熄灭的炉子取暖。

  王龙基:很多人没有钱搭个草棚棚,搭个什么棚?那么就拿什么,就拿这个自行车的钢圈,旧的钢圈,三个四个,然后把三分之一埋到那个土下面,三分之二在上面,然后拿一点破麻袋、报纸放在上面,然后人是钻进钻出,这叫滚地龙。看了以后非常同情他们,跟他共鸣,不是好像是怜悯他们,不是的,是有共鸣的。他们为什么流血流汗,出力劳动,就会是这样一个生活?而市区里那些坐汽车的,是吧,这个吃洋面包的,为什么那个生活?就感觉到社会的不平等,不公平。那对我这个电影当中人物的一个感受,一个感情,我觉得是非常非常好的事情,很有帮助的。

  解说:天天都有冻死、饿死、病死的孩子,这一场场、一幕幕活生生的景象,和电影中的情节融为一体,王龙基对当时社会的不公平,是有深刻记忆的。他很快产生了和三毛一样的不满情绪,播下了与三毛一样的反抗的种子。

  讲述人:严恭在他的自传中对这段经历印象深刻,他是这么评价王龙基当时的行为的:“王龙基是天才的,八岁的他竟然在我的鼓励和保护下,像有艺术禀赋的演员们一样,勇敢地进一步融入流浪儿生活,和流浪儿交了朋友,一起在桥上推车;甚至不怕脏臭,同去饭馆后门抢剩饭……”王龙基虽然有曲折悲苦的童年,却不曾体验过真正流浪儿的生活。因此,为了塑造好三毛这个角色,他主动和当地流浪儿交朋友,甚至一起生活。

  解说:《三毛流浪记》的拍摄,正赶上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拍摄时,为真实再现流浪儿的悲惨生活,王龙基始终穿着极少、极破旧的衣服,甚至全片都要光着脚。九岁的王龙基从没有光脚走过路,孩子的嫩皮肉在马路上走,真是刺痛钻心,但王龙基没退缩,也没闹性子,最后硬是磨出了一层老茧。在大人穿着棉鞋都冷得跺脚的时候,王龙基仍然光着脚,直接站在冰冻的地上。戏里,王龙基从外形、内心、经历一步步靠近三毛。戏外,这次演艺经历也对王龙基的人生产生了预想不到的影响。

  王龙基:拍完《三毛流浪记》以后,我母亲父亲奖励我,说给我买双皮鞋,我根本就不穿。因为光脚光惯了,所以习惯了,所以穿那个皮鞋很不舒服。所以我很长一段时候,一直到改革开放之前,我没穿过皮鞋,我不穿皮鞋的。

  解说:然而,不怕苦不怕累的王龙基,却对戏里的一辆垃圾车印象深刻,这是为什么呢?

  王龙基:电影开始那个弄堂口清晨,那个垃圾车推出来以后,清洁工人把那个垃圾往里头铲了,结果把三毛给惊醒了,那个场景我是印象非常非常深的。那个垃圾车是个真的,不是道具,那个里面,外面看起来很干净的一个,里面是有层滑滑的、厚厚的、黏黏的一层,是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闻到过那种臭味的一种混合物质。人爬进去后,一爬进去是滑的,爬不进去。后来导演拿了三个垫子,给我铺在上面,我好不容易才进去。

  解说:看过电影《三毛流浪记》的人,想必对片中三毛拾金不昧反被打的情节印象深刻。观看时,我们对被打的三毛心疼不已,殊不知这个镜头背后竟然是真打,当时,三毛身上的疼痛,王龙基完全切身感觉到了。

  王龙基:那个演员是个临时演员,那么导演给讲,你演这个时候你要打要打真的,不要怕,你要打真的。一般电影里打的话,那个老演员的话,他会虚晃一枪的,对吧,或者是重重地举起来,他轻轻地打下去,他可是真的。结果导演讲完了以后一拍,他演得还蛮真的。过来以后,撩起这么一下子,我这一巴掌打下来以后,眼睛一黑,黑得就几个金星,耳朵就嗡嗡嗡地听不见。他真打,所以我印象太深了,那个巴掌打得简直我永世不忘的。

  讲述人:在电影《三毛流浪记》中有一幕戏巨星云集,我背后的这张照片,就是当时拍摄这场戏的时候,王龙基和戏中女演员的合照,那位站在最显眼位置的小男孩就是王龙基。参与这场戏拍摄的,有《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主演上官云珠,《乌鸦与麻雀》的主演赵丹,《永不消逝的电波》中李白的扮演者孙道临,以及《红楼梦》中贾母的扮演者林默予等,五十多位当时中国最当红的明星。在那个每个人出场费用金条计算的年代,分文不取,甚至自带衣服,能不能上镜都不确定,甘心为一个无名的小演员王龙基当配角。他们的行为,让《三毛流浪记》成为中国电影史上至今唯一一次众星捧月的电影。
1949年10月1日,电影《三毛流浪记》开始在全国上映,引起极大轰动。我手中这张票,就是当时电影《三毛流浪记》试映券的影印版,当时持有这样一张入场票就可以看电影《三毛流浪记》,甚至见到王龙基。而这一张,是当年电影放映时当地报纸的报道影印版,中间有几个小字写着:昨夜均告客满。当时电影的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

  解说:在南京首映式上,王龙基一出场影迷就疯狂了,人们竟抢去他的帽子作纪念,也想看看他的三根毛。个子矮小的王龙基,站在舞台银幕前,用童稚的声音对观众说,谢谢大家喜欢我,我是王龙基,演了小三毛,请大家把爱三毛的心,去帮助马路上正在流浪的真的三毛,谢谢大家!
1981年,巴黎六家电影院放映《三毛流浪记》,连演六十天,其中,两家电影院在巴黎市民的要求下又加演了一个月,《三毛流浪记》轰动了巴黎,不仅电视台播放了电影预告片,而且在巴黎的餐馆、咖啡馆前,还张贴了大幅海报。

  讲述人:我手上的这本名为《往事涟漪》的书里,收录了当年国外对电影《三毛流浪记》的评论文章,在《世界电影动态》1981年11期上,刊登了这样的内容,《巴黎日报》:“《三毛流浪记》是中国的《寻子遇仙记》。”《新文学报》:“它足以与黑泽明、小津安二郎和卓别林的作品相媲美,看这部电影是一次享受。”要知道,那时距离电影《三毛流浪记》的问世已经过去三十二年了,三毛的扮演者王龙基可以说直接从国内红到了国外。那么电影《三毛流浪记》为什么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呢?它背后的一大功臣就是漫画《三毛流浪记》。

  解说: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在电影《三毛流浪记》开拍前,漫画《三毛流浪记》早已风靡上海,坐拥庞大的粉丝群。

  张慰军(张乐平之子):连载的第一幅就引起大家的重视,那么当时几乎是满城在谈三毛。任溶溶先生他就是《没头脑与不高兴》的那个作者,他每天上班的时候第一件事情就打开《大公报》,看看三毛今天是怎么了,挨饿了还是挨冻了?他们很同情。

  解说:漫画《三毛流浪记》成为当时上海家喻户晓的佳作,更宝贵的是它还刺激着每个善良人类的同情心,培养着千千万万孩子的天真和同情心。

  张慰军:好多人写信跟寄东西到了报社,有的小孩子甚至于他自己吃早饭的钱都省下来,他自己饿了几天肚子,然后把这个钱寄给我父亲,说:“张先生,请你把这些钱让三毛吃一点东西吧,他太可怜了!”就这样。

  讲述人:台湾作家三毛也与“三毛”有着不小的渊源,作家三毛因为漫画三毛取笔名,三毛也因此认“三毛之父”张乐平为义父。漫画《三毛流浪记》直击当时社会的软肋,激起无数人对当时社会黑暗的愤恨,且题材新颖,构思巧妙,为三毛电影的成功打下坚实基础。原著、剧本、镜头头、配乐、演员,皆是电影成功不可或缺的因素。其中演出三毛的王龙基更是功不可没。王龙基能演出得如此栩栩如生的三毛,除了前面提到的那些原因,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这个答案,我们可以从导演严恭的自传中得到。《像诗一样真实 严恭自传》一书中提及选择幼年王龙基饰演三毛的原因,书上是这样写的:“一些报刊文章中只强调了王龙基的倔强性格,以及外形、身材与‘三毛’的相像,其实,作为导演,我们认为更重要的,是他与‘三毛’相近的生活经历。” 这是怎么回事呢?要说清楚这些,还得从王龙基的成长经历说起。

  解说:王龙基的父亲王云阶曾被誉为“中国电影音乐之父”,王云阶创作的《小燕子》现在仍为大众耳熟能详,。然而在那个年代,纵使王云阶是当时上海实力雄厚的电影公司昆仑影业里的著名作曲家,却依然一贫如洗,生活难以为继,幼年时王龙基还曾饿到昏厥,吐出胆汁。

  王龙基:饿了吐口水,饿到最后的话,就他没有吃以后,他那胆汁会分泌出了的,所以他胃里头反出来,反胃,就有一种胆汁,这生活都过过的。

  讲述人:王龙基出生于1940年,可谓是身逢乱世,虽说吃饱睡暖是奢望,但父母的爱让王龙基在不停奔波流浪的生活中学着努力活下去。然而,他却曾两次被父母送人,这是为什么呢?原来,王龙基的父亲王云阶身体不好,每年春秋都因支气管扩张出血或胃病出血,尽管如此,王云阶却不得不负担起一家人和妹妹秀岚的生活,为了减轻家中负担,王龙基的母亲李青惠只能把年幼的王龙基一个人放在家中,出外工作。

  解说:一天,李青惠回家打开房门时,发现床上的孩子不见了!突然感到脚下有个什么东西,俯身一看,是王龙基趴在地上,幸好她的脚没踩上去,李青惠赶紧抱起王龙基。

  王龙基:我母亲回来以后她看到我在床上人翻过来以后的话,因为当时没人看管我的,脸已经发青了,就等于窒息了,我母亲哭得不得了,我父亲人工呼吸把我救活了。

  解说:事后李青惠后怕了很久,在好心人的劝说下,父母决定将王龙基送人,寻思着,也许离开了这个一贫如洗的家,王龙基还可以生活得更好一些。然而,就在将王龙基送养的当天,李青惠后悔了。

  讲述人:当时收养王龙基的人家知道王龙基的妈妈只有十七岁,担心和十七岁的孩子打交道靠不住,怕她一想孩子又来要孩子,他们不但不来见面,还要王龙基的母亲写张保证,从此不见孩子,不认孩子。王龙基的母亲一听就不高兴了,她说,怪了,我的孩子是要送给他们的,又不是卖给他们的,写什么字据,我不写。他们这个样子,再想要我的孩子我也不送了。就这样,王龙基留下了。虽说王龙基没给送走,但是不久,一个噩耗却突然降临到这个悲惨家庭。

  解说:那时,王龙基不幸传染上了流行性麻疹,因为家里穷请不起医生,父母只能多照顾孩子几分,盼望着王龙基自己熬过这场病。一个月后,王龙基的病好了,弟弟冬冬却传染上了,那天晚上正是冬冬长麻疹的紧要关头,王云阶抱起冬冬,却发现孩子全身都是软软的,冬冬在怀里叫着爸爸!爸爸!可是很快就断了气,王龙基的弟弟只活了一岁两个月。

  王龙基:父亲非常难过,那么后来我父亲就是好几天没有讲话,就弹钢琴,抒发这种难过、悲伤的一种心情。这个印象是非常深的。

  讲述人:年幼的王龙基可谓是经历坎坷。祸兮福所倚,正是小时候经历的这些磨难,让王龙基能更好地诠释三毛,因为他不是演别人,他是演自己。让王龙基惊喜的是,这次演戏经历还极大缓解了家中拮据的经济情况。王云阶虽在昆仑影业公司工作,但一家人的生活依旧窘迫,王龙基穿的衣服不仅两个袖子都磨破了,而且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王龙基被选上出演三毛后,昆仑影业给了一笔钱作为酬劳,王龙基的父亲王云阶收到这笔钱后脱口而出:“家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但是好不容易拿到手的钱,又拿出大部分交给了地下党。1949年国庆,电影《三毛流浪记》全国公映,王龙基凭借三毛一角走红,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王龙基不再从影,甚至走上一条和文艺迥异的道路呢?

  讲述人:十一岁,在其他人上学交朋友时,王龙基演电影《两家春》,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十二岁,在同龄人学校家庭两点一线时,他出演电影《为孩子们祝福》,还参加了宋庆龄主办的国产电影话剧会演。这些活动固然为王龙基赢得了名声,却压榨了大把的学习时间,导致王龙基的成绩非常不理想。

  解说:王龙基的考试成绩很差,但由于此时他顶着三毛的光环,学校的老师也经常为他开绿灯。

  王龙基:我文学底子很差,错别字很多,那么那个时候的话,老师对我很照顾,当时的话,就这个试卷当中,那个我印象很深的,猪骨头可以做什么?可以做扣子,那么我这个扣子的扣不会写,我就画了一个圆圈,点了四个点,那么还可以做牙刷,那个时候牙刷不是塑料的,都是这个猪骨头做的,我画了一把牙刷,老师就问我,你这是什么?问了以后给我打分数,那对我是很照顾的,

  讲述人:用绘画来指代不会写的字,固然聪明,却绝非长久之计。这时父亲王云阶的一番话让王龙基决心好好读书。

  王龙基:我父亲说,你耽误学习耽误太厉害了,影响学习。说你干什么都可以,但你要有文化。他给我举例子说,像沙漠上建的房子,风一吹就倒掉的,这个沙漠就是一个文化基础,所以说你要扎实,不能在沙漠上建立东西。所以后来我就一直读书。

  解说:但是读书不等于转行,毕业后,王龙基依旧打算做一名文艺工作者,继续从小的电影梦,但是当务之急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好好读书。1955年春天,王龙基转学到上海市沪西中学,成为一名普通的学生。然而15岁的王龙基却有一点甜蜜的烦恼,这是怎么回事呢?

  讲述人:虽然当时距电影《三毛流浪记》公映已经有六年了,但是三毛人气不减,大家都喜欢王龙基,只有一个人除外,这个人叫王桢琴。

  王龙基:她回家给她家里,给她姐姐什么讲了,说我们班来个同学就是跟我们长得是一样的,结果的话我们全校同学都扒着门窗看,像看动物园一样看,我们走出都不方便了。她这个印象不好一点。

  解说:第一次见到王桢琴母亲的情形,王龙基至今记忆犹新。那次王龙基为王桢琴入团家访,当说明来意后,王龙基大人样地环顾了王桢琴家中的摆设,一本正经地调查起来,他问一句,王桢琴的母亲就答一句,这件事情几十年后王龙基每每想起来依然觉得脸热,为什么呢?因为此时这位被王龙基调查户口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日后王龙基的岳母。

  王龙基:那么后来我没有想到的话,她就是,她就是我丈母娘了。所以如果我以后晓得她是我丈母娘的话,当时我一定对她要更加尊敬,更加客气一些,对吧?不会那么样的很严肃,像调查一样那样的。

  讲述人:这次交集,让王龙基与王桢琴一家有了更多的交流,此后他与王桢琴越越走越近,并于1969年结为夫妻,当然这是后话了。1957年王龙基初中毕业,继续读高中,而后考上上海电影专科学校电影文学系。毕业后王龙基进入福州军区政治部文工团创作组担任创作员。正当他踌躇满志打算继续圆自己的电影梦时,梦想的门却在他眼前关闭了。

  解说:1969年响应国家号召,文艺工作者进入实际工作,王龙基进入当时只有四百多人的一个无名小厂——上海无线电二十厂,在一个只有四十几个人的线路板车间自请当了一名劳动强度最大的抛车工。就这样,一个原本只会演戏、写字的人,冒着金属中毒的危险,带着手套,穿着长筒套鞋,全副武装,干着从没接触过的工作,王龙基能干好吗?出乎大家意料的是,王龙基很快就适应了新工作,和其他工人迥异的儿时经历让王龙基的思维从不会被局限,对于现状,王龙基敢想敢做,积极创新。然而一次革新中的意外,却让王龙基的手、脚、脸都被烫伤,至今身上仍留有伤痕。

  讲述人:一天,王龙基和一名同事正做着萃取溶液中铜的实验,天色渐晚,已经晚上十一点了,王龙基正拿着杯子往火里倒助燃的香蕉水,因为连天加班,身体疲累,一不留神,火苗随着香蕉水窜到王龙基手上的杯子上,瞬间王龙基手上的杯子就着火了,但是王龙基没有立即把杯子扔了,为什么呢?因为王龙基旁边是一个茅草棚,担心扔下来反而会加大火势,王龙基就走了几步再扔。就这几步路,王龙基是严重地烧伤,他的手、脚、脸上都窜上了火苗。

  解说:原本一心想进文艺圈的王龙基没有料想到,进入印制电路行业后这样的情况开始不可避免,而他也在几十年时间里一步步学会习惯。

  王龙基:回到家以后,洗了澡以后,这个手全部是大水泡,脸上也泡,脚上也……我就睡在地上,那时候没有办法,怎么睡觉,我跟你讲,我是这样子的,因为都肿了,都肿,我就仰面躺着,很痛,我就两个手搭着这里,因为这个地方没有烫到,搭着这个地方,那么两个脚跷起来,就这样躺,躺了一个晚上没有睡着,痛得!第二天早上,后来我就自己脱了鞋子,一个脚骑自行车到广慈医院。

  讲述人:因为这件事,王龙基包着纱布两个半月,但是仅仅休息一个月后,王龙基就回到厂里继续做实验,继续革新。不久,王龙基和同事设计制造出半自动印刷机、腐蚀机,建成我国第一条自行设计制造生产的印制电路板生产流水线。努力带来回报,1981年,国家推行彩色电视机国产化项目,推选优秀人才到日本学习,王龙基有幸成为名单上的一员。

  王龙基:当时出国不像现在,政审了一年半,好几批人中最后选出来一批,当时我们那个厂长都没有(被)批准,他都哭了。

  解说:王龙基出国属于公派,当时还得到了一笔七百元的出国费。

  王龙基:那时候七百块你不要小看,那时候是三十六块万岁,有的工人拿二十几块钱一个月,那个时候就是1981年的七百块能够买什么,我做了两套,一套西装,一套中山装,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什么衬衫、衬衣、衬裤,这个皮鞋、袜子、箱子,全部买完了,七百块钱没用完。

  解说:到日本时正值酷暑,王龙基一行人却穿着新买的呢子西装,汗流浃背。

  王龙基: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名片,那么我们出去怎么办呢?我印了一张长条子,把我们十二个人的名字都写上去了,十二个人这个职务都放上去了,最后统一的一个地址,一个电话,那么到时候给别人就把这张纸条给人家,我们拿铜版纸、一百二十克的铜版纸、一百五十克铜版纸印的。印完了给人家说,这个是我,打个勾,那个是他,打个勾,十二个人的名单里打个勾,“这是我”。

  解说:想想看,如果现在有这么一群外国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拿着纸条当名片,一大把年纪,却学着我们这边小年轻都会做的事情,你会怎么想呢?或多或少会有一些瞧不起,这就是王龙基当时遇到的情况。

  王龙基:一去以后呢,他们这个日本人很傲慢的,就说“你们学得会学不会?”

解说:王龙基的倔劲上来了,他积极从日本人身上学新技术。

  王龙基:日本人比我们认真,比我们努力,为什么我们不可能学学日本人这么努力呢?那随着做到最后,我做得要比日本人做得还好,所以日本那个负责人说:“王先生,你做得很好,我们没有想到,我们欢迎你留在这个地方。”但是后来我讲,我说谢谢!我说我早就想回家去了。

  解说:回国后,王龙基负责中国第一条引进印制电路板的生产、设计、管理。1990年,王龙基担任国家一级行业协会中国印制电路行业协会秘书长,创建国家级专业刊物《印制电路信息杂志》,而这个杂志能成为国家批准的正规刊物,却多亏了王龙基的三毛魅力。

  王龙基:当时请我的副手开了介绍信到新闻总署去,结果那个门口说你预约了没有?找谁?没有预约,没有预约你不能进去,有介绍信也不能进去。后来我就拿三毛名片闯进去的。他们对我这个名片感兴趣,一看,这个谁啊?这个三毛,是你啊?真的?马上就,来,坐下,坐下,咱们聊聊,聊聊。因为他们对这个电影还是很有感染力的,所以同样的政策,在同样政策情况之下,他愿意帮助你做一些事情。

  解说:就这样,因为三毛,王龙基有了一个机会汇报工作,再加上协会前期充足的准备工作,《印制电路信息杂志》得以成为正规刊物。王龙基在印制电路行业越走越顺畅,也就注定了他与文艺渐行渐远,就这样,王龙基此生与文艺擦肩而过。如今,距王龙基出演电影《三毛流浪记》也过去了六十六载了。

  讲述人:王龙基曾处在三毛的光环之下,影迷的肯定,文艺界前辈的期许,曾让王龙基以为此生必会走上文艺路,然而,命运从不对任何一人妄下断言,相反,只要你专注,执着,你总能得到回报。王龙基选择了一条别人始料未及的道路,这条路或许艰难险阻,暗礁险滩,但“别有暗香融雪来”。

(制作单位 吉林电视台卫星频道 北京京烨菲林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主编 张会英 撰稿 黄珊 后期导演 黄珊
吉林卫视 《家事》栏目
2015年10月26日首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