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喜剧,含泪的丰碑

——《三毛从军记》80岁了

孙绍波

 

 

1989年5月,台湾漫画家拜访新民晚报社《漫画世界》编辑部

  (后排左一为本文作者,前排左三为张乐平)

  《三毛从军记》封面

  小时候,我对《三毛流浪记》和《三毛从军记》爱不释手。这份痴迷,可能是我走上漫画创作之路的因素之一。

  今年,《三毛从军记》80岁了,时隔多年重读这部经典,我对它有了更全面的认识和更深刻的理解。

  

  小中见大:  

  一个瘦弱男孩的时代切片

  漫画创作最大的特点便是“小中见大”——通过一个小视角、描绘一些小故事,来反映所处时代的大主题。《三毛从军记》正是这一手法的典范。作品以抗日战争为背景,讲述孤儿三毛荒诞而心酸的从军经历,用一个小人物的历练与坚守,展现了战争的残酷与荒谬。

  

  乐平先生笔下的“三毛”,瘦骨嶙峋,大头细颈,一双大眼睛时而透出几分天真和欣慰,时而流露出不甘与愤怒。当这个孱弱的孩童套上一身宽大且极不合体的军服,扛一杆比人还高的步枪,便瞬间生发出一种令人不忍又肃然起敬的张力,道出小小个体在战争中的无奈与悲壮。

 

  无字漫画:

  用纯粹视觉超越语言边界

  《三毛从军记》在中国漫画史上拥有一个特殊的坐标:它是中国现代漫画史上首部长篇无字漫画。没有对白,没有文字说明,仅靠画面讲故事。无字漫画被公认为最高级、最难表现的绘画艺术形式之一,乐平先生做到了。这种“以图代文”的叙事方式,对漫画家的造型能力、运镜逻辑和情感传达提出了极高要求。

  乐平先生的应对之策,是夸张的肢体动作与丰富的人物表情——三毛的每一个踉跄、每一次瞪眼、每一下倔强地昂头,都在无声中完成情节推进与情绪积累。此外,他还大量运用小道具进行叙事,它们既是情节发展的节点,也成为烘托人物命运的符号。正是这种超越文字、跨越国界的视觉语言,让“三毛”形象成为全民共享的情感记忆。

  

  黑色幽默:

  喜剧皮囊包裹悲剧内核

  用喜剧手法表现悲剧,是《三毛从军记》的精髓。乐平先生在创作中把黑色幽默手法运用得炉火纯青,以真切的情节呈现荒诞故事,让读者在发笑之余,心头涌起更深沉的悲悯。正是这些荒诞不经的戏剧情节,层层剥开了战争的残酷本质,揭示出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感。

  这种“含泪的微笑”,核心在于真实。小三毛的每一次跌倒、每一次饥饿、每一次屈辱、每一次愤怒,都并非异想天开的虚构,而是来自乐平先生在战乱年代的亲身经历。从1937年起,乐平先生作为上海漫画界救亡漫画宣传队副领队,辗转沪、苏、鄂、皖、浙、湘、桂、赣、闽、粤等地,直至抗战胜利。如他所说:“激于民族的义愤,我们曾以苦为乐,不负祖国的托付,尽了自己的职责。”

  

  线条造型:

  精炼至极的艺术语言

  从漫画造型艺术的角度来看,乐平先生的线条堪称一绝。他笔下的每根线条都焕发着生命力——刻画三毛的瘦骨嶙峋,用劲挺、锐利、略有转折的线,勾勒出灵动的神态;表现敌人,则多用粗粝、迟钝、略显刻板的线,与三毛身上流畅有力的线条形成鲜明对比。一柔一刚,一疾一滞,寥寥几笔,正反立判。

  构图上,作品采用多格连环漫画的经典框架。乐平先生对画面之间的起承转合把握得极为精准:先建立寻常情境,再插入意外变量,随即展现矛盾冲突,最后以荒诞讽刺收尾。这种微电影式的结构,使每一组画的阅读都如同一场完整的情绪冲浪。

  

  经典呈现:

  穿越时代的生命力

  漫画是时代的温度计、社会的传声筒。乐平先生笔下的三毛形象并非灵机一动、凭空而来。他早在1935年便创造出了三毛的原型。最初的三毛只是上海弄堂里一个调皮的男孩,但随着时代变迁、社会演进,这一形象不断丰盈,逐渐完善,变得独特且立体。而《三毛从军记》的问世,将“三毛”这个漫画人物提升到了民族记忆与艺术经典的高度。

  “三毛”形象闪耀至今,离不开老一辈艺术家认真的创作态度、严谨的艺术表现、深厚的家国情怀以及对生活的真挚热爱。《三毛从军记》,因其叙事智慧、黑色幽默以及浓缩于三根头发间的民族韧性与悲悯,也将永远屹立在世界漫画史的高峰。

 

  (作者系上海市美术家协会漫画与动画艺术委员会主任 )

——摘自2026年7月10日《讽刺与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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