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50年前张乐平先生为我绘三毛妹妹

梁洪涛

 

 

  推开抽屉,那本泛黄的速写本总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翻开其中一页,纸面右下角的钢笔线条已有些模糊,却依然能看清稻草摇篮里的小女孩——她梳着齐耳短发,眉眼间带着三毛特有的倔强,正低头望着脚边的老母鸡,构成一幅静悄悄的乡土图景。这是1977年元月4日,张乐平先生为我画的“三毛妹妹”,也是那段特殊岁月里,一位人民艺术家藏在笔尖的温柔与勇气。

  我与张乐平先生的交集,始于对“三毛”的童年执念。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上海弄堂里,一本翻得卷边的《三毛流浪记》是我最珍贵的宝贝。画里那个头顶三根头发、穿着肥大破衣的小男孩,总在寒风里缩着脖子,却会把仅有的半个烧饼分给流浪狗,会在看到红旗时眼里闪着光。那时的我还不懂“现实主义”“人文关怀”这类词,只知道照着书中的插画涂涂画画,从模仿三毛的破鞋子开始,到试着给这个流浪的孩子添一件暖和的棉衣。我凭着这份自学的画技,创作了讽刺漫画《“为”儿童的演出》,登在《新民晚报》的角落——那是我第一次以画笔为媒介,与这个世界对话,而这份勇气的源头,始终是张乐平先生笔下那个永不低头的三毛。

张乐平画的三毛妹妹

  1977年初,我在中国美术家协会上海分会工作,日常的职责是为老画家们服务。彼时“文革”的影响尚未退去,许多知名老画家被贴上“牛鬼蛇神”的标签,连握笔的权利都被剥夺。张乐平先生作为“三毛之父”,自然也未能幸免——他笔下那个牵动无数人的心的三毛,被指责为“宣扬资产阶级悲观情绪”,成了批判的靶子。但幸运的是,他尚未失去人身自由,作为美协的“老人马”,他偶尔会在午后踱到办公室来,找个角落坐下,安静整理画稿,不多言语,眼神里却藏着对画笔的渴望。

  元月4日那天,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人在做整理画刊等杂事。门被轻轻推开,张乐平先生裹着一件棉袄走了进来。我连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请他在沙发就坐。他接过水杯,指尖有些发凉,却笑着说了声“谢谢”。我们就这样闲聊着,从天气说到旧画稿,我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请求:“张先生,我特别喜欢您画的三毛,能不能……能不能为我画一幅三毛的肖像?”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在那个敏感的年代,我这番请求,无疑是在给先生添麻烦。果然,张乐平先生的笑容淡了些,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说“你这小子,倒有几分胆子”。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雨点击打着玻璃,我手心攥得发紧,正想开口道歉,先生却忽然叹了口气,轻声说:“三毛现在不能画,给你画个三毛的妹妹吧?”我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我从未听说过三毛有个妹妹,这个意外的提议,像一道光突然照进了灰暗的日子。我连忙从抽屉里拿出速写本和一支钢笔,双手递到先生面前。他接过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像是在适应许久未握笔的生疏。但当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所有的生涩都消失了——线条如行云流水般铺展开来,先是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接着是齐耳短发,然后是坐在稻草摇篮里的身子,小女孩的眼睛被画得格外有神,脉脉含情,带着天真烂漫的稚气,仿佛下一秒就要伸出手去摸脚边的东西。先生的笔没有停,他又在摇篮旁画了一只老母鸡,母鸡抬着头,而摇篮里的小女孩,正低头望着母鸡,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一幅画不过寥寥几笔,却充满了乡土情趣,每一根线条都透着温暖——稻草的粗糙、母鸡的温顺、小女孩的灵动,都被先生的画笔刻画得栩栩如生。我凑在一旁,看得入了迷,直到先生放下笔,我才反应过来,连声说“谢谢”,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注意到,画上没有落款。先生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轻声解释:“现在这个时候,不留名字好,免得给你添麻烦。”我心里一酸,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不是先生不愿署名,而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一个年轻后辈。送走先生后,我小心翼翼地在画的右侧,用钢笔写下一行小字:“张乐平同志画三毛妹妹,1977年元月4日 女波澜生日 洪涛题。”“女波澜”是我女儿梁波澜,元月4日正好是她出生日,我想把这幅画当作生日纪念,也当作与先生这段画缘的见证。
1978年召开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彻底否定“文革”,张乐平先生重新获得了创作的权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绘《三毛流浪记》,还为三毛添了许多新故事——三毛上学了,三毛有了新衣服,三毛看到了新中国的曙光。后来,他又创作了《三毛爱科学》《三毛与体育》,让三毛从流浪儿变成了热爱生活、追求进步的少年,而我也成为了专业美术工作者,但无论走得多远,先生画的“三毛妹妹”,始终是我抽屉里最珍贵的宝贝。

   如今,五十年过去了。当年的速写本早已泛黄,纸面边缘也有些磨损,但“三毛妹妹”的线条依然清晰——稻草摇篮里的小女孩,还是那样天真烂漫,脚边的老母鸡,还是那样温顺守护。我常常想,先生当年为什么要画“三毛妹妹”?或许是因为在那个压抑的年代,他不忍让三毛独自流浪,便给了他一个妹妹,让他有了陪伴;或许是因为他看到了我眼中对绘画的热爱,便用这样一种温柔的方式,鼓励我不要放弃画笔。是啊,三毛妹妹一定很开心。就像先生当年希望的那样,三毛不再流浪,有了自己的家;而我们这些被三毛陪伴长大的人,也在岁月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温暖。
那幅没有落款的画,早已超越了纸页的局限,成了一段时代的见证,一份艺术的传承,更是一颗藏在笔尖的、永不熄灭的童心——它提醒着我,无论世界如何变化,都要像三毛兄妹一样,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对他人的温柔,对美好的向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速写本上,“三毛妹妹”的眼睛在光里仿佛活了过来。我轻轻合上本子,心里满是感激——感谢五十年前的那天,感谢先生笔下的三毛兄妹,感谢这段跨越时光的画缘,让我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拥有一份温暖的力量。

——摘自《世纪》,2026年2期(双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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