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平连环漫画全集》编后杂感

王亦秋

 

 

  当我还是一个“拖鼻涕穿开裆裤”的顽童时,乐平先生已是我国漫画界资深的大家,驰骋我国漫坛了。他是我青少年时期崇敬的漫画家之一。

  “三毛系列”《三毛流浪记》等作品见诸报端,并成册出版以来,海内为之瞩目,已被公众视为我国连环漫画“经典”之作,这一系列意味隽永,老少皆宜,脍炙人口的鸿篇巨制,已风靡了近半个世纪,延绵不绝,流传极广,至今不衰,其累计印数之多不能不说是我国出版书籍中的一个特殊现象。而且多次被搬上银幕。

  我与乐平先生初识于50年代初的中华全国美术工作者协会(上海美术家协会前身),他是协会的副主席,我是会中的普通一兵,仅一面之识,无甚过往。他先在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但当我进出版社供职时,他却调离了出版社,失之交臂而未能与他一室同侪。我常为因之失却一个请教学习的机会而遗憾。

  丰子恺先生在一篇文章中有一句“缘来了,挡不住,缘尽了,留不住”的禅语,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概我与乐平先生还有一点小缘。60年代初的一天,他来出版社,在办公室门口举目扫描。大概他还记得我,扫到我时,便叫了一声,向我招招手。我迎了出来。他说:“我要到你社资料室借一本书,侬替我担保一下”。老先生既然看上了我,我也义不容辞,借花献佛为他办了借书手续。但此后对先生却疏于问候,这是难以辞其咎的。

  在“十年”大磨难中,有时间,我常常眯着眼睛看看小报、传单,有时也拉长耳朵听听“小道”,到处“逍遥自在”。一次在市上见到一份有关乐平先生的油印“新闻传单”,其中列举种种……,顿觉心中一沉,先生大概遇到麻烦了。又一次某艺术单位批斗“反动学术权威”,目睹一批名重一时的画坛泰斗,一溜儿跪在刷着大标语的水泥地上。“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的呼叫声震耳欲聋。“铁蹄”所至,一颗颗童山濯濯的脑袋,被踩得一头泥浆。此情此景,不禁使我悚然,霎时,乐平先生的形象,黯然涌现在我的眼前,他,大概也难以逃此一劫……

  几度寒风苦雨,这一非同寻常的时代结束以后,又在报刊见到乐平先生的作品露面。先生重披战袍,挂甲上阵。我大为庆幸,“老先生没事了”。但这欣慰之情深埋在心,未能当面表达。大概是“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君子交有义,不必常相从”这么一种境界吧!

  1991年的春末,成行的法国梧桐已在冬眠中苏醒,绽出一片新绿,姜维朴同志风尘仆仆来到了上海,在一次相聚中,说中国连环画出版社拟出版一册张乐平先生的连环漫画集。他专程拜访了老大哥乐平先生和乐平夫人冯雏音大姐。同时他想在沪上物色一位编辑策划一下画册的编选工作。真有点“玄”,“缘来了挡不住”,鬼使神差,居然老姜厚爱,一眼相中了我这“半瓶子醋”,听后我不禁搔首抚腮,心中思忖“我能行吗”?但老姜说:“你和乐平先生都在上海,联系方便,你占有天时、地理、人和之便”,我豁然开窍,此话壮了我的胆。我又记起丰先生那一句禅语,对于每一件结缘的事要珍惜之。大约我与乐平先生“缘”还未了。由于上述一些因由,我便鼓起勇气,欣然应命,为老前辈编这个集子了。

  乐平先生在经过“非同寻常时代”之后,逐渐染上了“帕金森氏”症,近年来竟至长期卧床医院,这是我的工作的一大难题。在编集过程中,承“半条命”的冯雏音女士抱病百般关照,提供了“劫后余生”的有关资料,使编选工作得以潜心进行,反复遴选研究。

  虽然我过去对乐平先生的作品,零零星星地读过不少,但系统地通读三毛系列以及其他,却是首遭。在逐一研读中,我深悟乐平先生作品之所以能够打动读者的心坎,能够经住历史的考验,主要是其作品有深邃的思想内涵和深层的社会意义,它不仅“贴近生活”,而更是生活本身的呼喊。他所描绘的社会各色人物是站立在读者面前的活人。他安排的每一个情节,时代氛围,社会风貌,人情世态隐约可见,富有很强的真实感,历史感,经得起细细咀嚼,慢慢回味。这得力于他的深切的生活感受,细致的洞察能力,娴熟的表现技巧。我们这些有相同生活经历的人,读来回忆起那个痛苦的年代,内心仍然隐隐作痛。所以当年先生作品一经问世,使千千万万,老老少少的读者为之动容,一掬同情之泪,以至纷纷慷慨解囊,捐款捐物,救助“三毛”。乐平先生作品的魅力,来源于他彻底的对生活的忠诚。

  解放后,乐平先生对新生活充满激情,他要用画笔为一个苦难的三毛翻身解放。从此,昌盛繁荣的气象,欢愉快乐的神情,渗进了他以后的三毛作品之中,这是后来的读者所熟悉的。

  原来打算在乐平先生生前,把这本连环漫画编集成册出版,让老先生能亲手摸上一摸,亲眼看上一看他毕生奋斗的艺术结晶,孰知晴天霹雳,乐平先生在1992年9月27日离开他所热爱的读者“骑鹤仙游”去了,因而竟未能如愿,成为憾事。从此,被乐平先生抚育长大的“三毛”失去了一位慈爱的“父亲”。全国小朋友为失去心中的张爷爷而悲恸,纷纷来信致哀,并在张爷爷供桌上奉献一束束鲜花,祈祷张爷爷“一路平安”。

  现在,这本《张乐平连环漫画全集》终于问世。乐平先生天国有知,当聊可告慰。同时,编者谨向为这项工作给于方便和大力协助的朋友,致以深切的谢意。

  乐平先生的精神与他的连环漫画长存!

——摘自《张乐平连环漫画全集》,1994年3月中国连环画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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