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兄长乐平

叶 冈

 

 

  乐平是我的兄长辈。他的画艺无师自通。在漫画同侪中,他的造型能力数第一。在抗日漫画宣传队,实际管事人是他。因为叶浅予要兼管三厅美术宣传的事。张乐平与陆志庠是莫逆交,在武昌时,他们常过江去汉口喝几杯,以不醉为度;在安徽休宁时,作大布画,张起稿,陆勾线,我们填色,如动画片之流水作业。后来到江西,漫画队命运不济被解散,人员各奔东西,只有乐平一人留在东南坚持岗位到最后,直到抗日战争胜利。

  张乐平三十年代在上海以画三毛出名,四十年代回到上海又重画三毛。经过战火洗礼,乐平让三毛从孩子的小天地走进社会的大天地,化孩子的幽默为社会讽刺,《三毛流浪记》使他的艺术升华,达到了高峰。但是他自己最欣赏的作品却是《三毛从军记》,因为三毛在这里是苦中逗乐,未失孩子幽默的天性。而幽默正是漫画的灵魂。前些年,三毛五十周岁时,乐平曾考虑让这个长不大的孩子“退休”,但是三毛的知名度太高,老一代的三毛读者和新一代的三毛读者,都只认张乐平是三毛爸爸和三毛爷爷,欲退不能,只好又让三毛偶而出场,但画家这些年的健康状况已无精力再作新的三毛连续画。

  抗战时,乐平把家安在玉山,他的新婚夫人冯雏音在玉山教书,那时他是玉山上饶两地跑。胜利后,他把家安在嘉兴,这时是嘉兴上海两地跑。他每来上海交稿或领取稿费,常到本帮馆子打牙祭吃“汤卷”(鲭鱼内脏烧粉皮),总不忘把我这个小老弟带上,陪他共享此便宜滋养的高蛋白美味。

  乐平美丰仪,天生的卷发和络缌胡,但那时没有蓄大胡子的风气,所以他总是把脸刮得很光,因此让他略歪的鼻子突出起来,而受席与群的调侃,戏称他为“阿歪”。前些年宣文杰收到席与群从美国来信,问起“阿歪”近况,重闻此久违的雅号,我与宣大笑不止,乐平好像也笑了。乐平近年常病,且已不良于行,住医院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多。我是多么想重见年轻时俊逸的乐平,但这已不可能。只有一次他在家里招待远道归来的麦非吃火锅,约我与西厓作陪,待到加饭老酒醺然时,仿佛又见到了乐平往日的风采。

  台湾女作家三毛到上海认亲,把三毛爸爸从医院接出,扶上轮椅推回家里共叙天伦之乐,表达其孺慕之情。乐平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画三毛画出了一个真实的女儿,使他在晚年得识这位才华横溢的三毛女儿,并加入到他成行的儿女中去,成为艺坛佳话。如今,三毛爸爸以八十二岁高龄跟随他的三毛女儿而去,同登仙籍。我们何妨也效庄子击缶而歌,送他远行,到达平安的彼岸。

——摘自1992年10月16日《漫画世界》

  三毛漫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