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大师

  抗战胜利后,张乐平由汕头乘海轮到香港,再转车至广州,搭乘美国军用飞机于1945年11月回到了阔别八年的上海。各家报刊的编辑得知这位十年前在上海滩大名鼎鼎的漫画家回来了,纷纷作了报道并向他约稿。

  《辛报周刊》发表编者按:“漫画家张乐平,为现代最前进最现实之画家,其作品散见全国各著名报章杂志,享名已达十余年……”《中国文摘》发表文章说:“八年阔别,我们又在上海第二故乡遇见了张乐平兄,他比以前显然是憔悴了;可是这憔悴不是他的损失,应该说是他的光荣。”《现象》杂志报道:“张乐平先生随着抗战同志的行列……此次胜利回来,我们该是怎样的欢迎这一位漫画战士呢?”《海风》期刊写道:“一别八年的漫画家张乐平同志,终于穿着一袭破旧的军服,揣着几百幅以血汗,以生命换来的中国抗战记录画归来了。乐平是一个战斗的艺术家。自抗战军兴以来,一直都站在以绘画宣传为武器的岗位在斗争……他的作品都是写实的,都是技巧成熟的,都是富于泼刺性与单纯美的,都是能够抓着时代性的。”“使我们悬念不置的是他的名作在过去吸收着广大读者的长篇漫画《三毛》,能不能再和读者相见?”

  张乐平在文汇报馆举办的座谈会上明确表态:“现在敌人虽已屈服,但我们决不因此而解甲,今后在复新的环境中更需认清立场,公正严肃地继续努力。”他以漫画家的敏锐观察力,站在平民的立场上针砭时弊,讥弹世态。至1949年上海解放前,《海风》、《中国文摘》、《时事新报》、《文汇报》、《辛报周刊》、《风光》、《立报》、《月刊》、《民间》、《文汇半月画报》、《申报》、《世界晨报》、《读者文摘》、《宇宙》、《现象》、《正言报》、《清明》、《益世画刊》、《评论报》、《大家》、《大公报》、《益世报》、《电影话剧》、《万象十日画刊》、《大众夜报》、《青青电影》、《周末影剧》、《儿童世界》、《裕民》、《儿童生活》、《开明少年》等报章杂志都曾发表过张乐平的漫画。

  1946年,张乐平参与发起成立上海美术作家协会并任常务理事,同年又任自重庆迁返上海的中华全国漫画作家协会11人理事之一,参与创立上海漫画家协会并任常务理事。

  1946年在《申报》连载的《三毛从军记》,是奠定张乐平大师级地位的作品。台湾女作家三毛(陈平)在1989年台湾版《三毛从军记》序中写道:“大师可以将一支画笔,不利用一个语言符号,表达出一个人、一桩事件、一切社会现象,甚至于一个大时代的种种、等等。”

  1946年,张乐平创作的另一部连环漫画《三毛外传》,风格类似于早期的《三毛》,艺术性有了进一步提高。

  1947年开始在《大公报》连载的《三毛流浪记》,引起社会强烈反响。时任《大公报》总编辑王芸生评论:“《三毛流浪记》不但揭露了人间的冷酷、残忍、丑恶、诈欺与不平,更可宝贵的,是它还在刺激着每个善良人类的同情心,尤其是培养着千千万万孩子们的天真同情心!”

  广大人民的关心,社会的巨大反响,激励着张乐平不顾身患肺病,不顾收到的匿名恐吓信,坚持创作下去。

  1949年春,宋庆龄先生及她领导的中国福利基金会发起举办三毛生活展览会,成立三毛乐园会。同年,上海昆仑影业股份有限公司将漫画《三毛流浪记》改编成同名电影。

  为迎接上海的解放,张乐平与郑野夫、刘开渠、陈鲤庭、冯亦代等一起,悄悄地筹备欢迎解放军的工作,由张乐平负责组织一些画家预先绘制招贴画。据冯亦代回忆:“一些写画的大幅宣传品,大多出于乐平的手笔。那时乐平身体不大好,可他还是没日没夜地干,他的热情鼓舞了许多朋友。”上海一解放,这批画就出现在街头。

  6月5日,上海市政府举行了解放后文化界第一次盛大集会,科学、文化、教育、新闻、出版、文艺、戏剧、电影、美术、音乐、游艺等各界代表162人出席,张乐平也在其中。会上陈毅市长讲话,欢迎文化界人士团结合作共同建设新中国。不久,张乐平被选为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首届代表大会代表,与巴金、冯雪峰、陈望道、赵景深、许杰等一起赴北京开会。

  回到上海,张乐平担任了中华全国美术工作者协会上海分会副主席兼创作研究部部长。他与米谷、沈同衡、张文元一起筹办了新中国第一份漫画期刊——《漫画》。后来张乐平长期担任上海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并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一、第二届理事。他先后的工作单位是美术家协会、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解放日报社、少年儿童出版社。

  解放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抗战时期国民党的抗日活动是被基本否定的,曾在国民党统治区积极宣传抗日的张乐平也就难免会遭到不公正的待遇,但是,张乐平作品对读者的影响一直是巨大的。

  解放后,社会性质变了,对漫画创作有了新的规定和要求,张乐平曾经感到困惑,但他对人道主义的赤诚挚爱,始终没有改变。除了创作社会漫画、时事漫画等作品以外,同时,他以极大的热情投身于儿童事业,以画笔为锄,耕耘着儿童文化园地,培养着时代的花朵。他经常深入学校及少年宫等儿童活动场所辅导小朋友,荣获“全国先进儿童工作者”称号。

  张乐平创作了几部新三毛连环漫画:《三毛的控诉》,《三毛翻身记》,《三毛日记》,《三毛今昔》,《三毛迎解放》。他的连载作品还有《二娃子》、《萌萌与菲菲》、《好孩子》、《好朋友》、《我们的故事》、《小萝卜头》、《小猫咪咪》、《百喻经新释》、《胡大生活漫记》、《父子春秋》、《星期漫画》等。

  至“文化大革命”开始前,张乐平的漫画作品发表在《解放日报》、《小朋友》、《文汇报》、《新民晚报》、《新闻日报》、《大公报》、《劳动报》、《人民日报》、《新少年报》、《文艺新地》、《华东画报》、《工农画报》、《工农兵画报》、《文艺月报》、《漫画》、《新观察》、《儿童时代》、《少年文艺》、《少年儿童画报》、《东风画刊》、《展望》、《支部生活》、《农村支部生活》等报刊上。他还在报刊上发表了不少舞台速写和生活速写,此外还有年画、宣传画、剪纸、插图、彩墨、造型设计等。

  “文化大革命”十年动乱,张乐平遭到迫害。“文化大革命”后,他重新拿起画笔,歌颂真善美,鞭笞假恶丑。他创作了《三毛学雷锋》、《三毛日记》、《三毛爱科学》、《三毛与体育》、《三毛旅游记》和《三毛学法》,这些作品顾名思义,表达了张乐平对孩子的一颗赤诚之心。

  长期以来,为孩子们创作,常被看作是“不登大雅之堂”,张乐平却数十年坚持着为一些人所不屑的“小儿科”事业,播撒爱的种子。

  儿童文学家鲁兵说:“热爱孩子的作家和画家,无不具有高度的责任感,使自己的作品于孩子有益,就是包括审美在内的教育。谁都会说:孩子是祖国的未来,民族的希望。是否每一位画家、作家在创作时都是想着这句话呢?社会将从作品来检验画家和作家。张乐平是完全经得起这种检验的。”

  1980年,张乐平与冰心、叶君健、张天翼、严文井、孙敬修、陈伯吹等一起荣获“中国少年儿童文艺创作荣誉奖”。1983年,获“全国先进儿童少年工作者”称号。1985年,我国在妇女儿童工作领域的最高奖——首届“宋庆龄樟树奖”,获奖者共五位:王淑贞,张乐平,苏祖斐,陈伯吹,袁瑢。1988年,中国漫画界最高奖——首届“中国漫画金猴奖”荣誉奖名单如下:华君武、叶浅予、张乐平、丁聪、廖冰兄、张仃、方成、特伟。张老是第五届、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第三届中国文联委员,第三届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第四届中国美术家协会顾问。作为“三毛之父”,他的名字早已名扬海内外,可是生活中的他却是非常低调。

  他是名人,成就卓著,却淡泊名利,一直安于十分清淡的生活……他嗜好喝酒,以酒待人,以酒解愁,以酒欢乐,以酒创作……他正直厚道,不善言谈,却极重情义,结交了许多平民百姓朋友,接纳了不少编外儿女……生活中的张乐平,十分平凡,却又时常显示出其人格魅力。作家三毛说他是“一位永不为岁月追赶的不凡之人”,黄永玉说张乐平夫妇“心胸之博大,他们情感落脚处之为凡人所不及”。张乐平对金钱的轻视,对清淡生活的满足,常人难以理解,可是也许这更能说明他的流浪儿三毛情结。1983年,张乐平将自己保存的《三毛流浪记》原稿共234幅全部捐献给了中国美术馆。

  张乐平生命的最后几年,一直被病魔缠身,创作遇到极大困难,但他仍在“救灾义卖”等活动中,用颤抖的手坚持作画,并努力关注和积极参与我国的漫画事业和少年儿童教育事业。

  1985年,《漫画世界》刊物在上海创刊,张乐平出任主编。同年,创作最后一部连环漫画《人到老年》。1989年,以“三毛”为笔名的台湾著名女作家陈平来沪,与张乐平的父女深情被传为文坛佳话。张乐平晚年对海峡两岸的文化交流充满热情,1991年以《我的“女儿”三毛》一文,荣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海峡两岸情”征文特等奖。

  1991年4月4日,张乐平在《解放日报》上发表最后一幅讽刺漫画《猫哺鼠》。1991年冬,张乐平决定将《三毛从军记》原稿捐献给上海美术馆。1992年1月15日,张乐平在“三毛杯”全国中小学生文史知识竞赛的赛标三毛画像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1992年9月27日,张乐平先生与世长辞。他的去世,令海内外成千上万的读者悲痛,全国各地的读者纷纷发来唁电、唁函。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江泽民和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社会各界人士以不同的方式向张乐平家属表示了慰问,深切悼念张乐平。

  张乐平在60多年的艺术生涯中,创作了大量的漫画作品,他的画始终与时代的脉搏同步。他的整个创作,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近代社会的历史变迁,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不仅是一个漫画家,还是画坛多面手,年画、速写、素描、水彩、剪纸、中国画,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准。他的名字,他的作品,必将长留人间。

  汪道涵先生在《三毛流浪记》创作50周年纪念会上说:“大家都知道张乐平是一个热爱儿童事业的画家,他不但热爱少年儿童,创作出《三毛流浪记》这样的传世之作,他是一个艺术家,而且他首先是一个社会学家,还是一个思想家。这一点可以从他所有的作品中看得出来。”

  一代宗师张乐平先生,为国、为民作出了杰出的贡献,他特别关注平民阶层的思想感情,从新锐画家、抗日战士到平民大师,不凡的经历,杰出的业绩,他以他的人品和作品赢得了“平民画家”的赞誉。

  平民画家,伟大的画家;百年乐平,永远的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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